小杰那一记骨笛单音,不高,不亮,却像把一块烧红的铁,按进了毒雾泽底下那层积了三百年的怨里。
最先动的是那个怀里还抱着婴儿轮廓的年轻母亲。
她浑浊的眼白里,那点被淤泥泡烂的“我”忽然被叫醒了——她慢慢转过身,淤泥从发梢往下淌,手臂抬起来时,肘部还挂着半截水草,可动作不再像提线木偶,而像一个终于记起自己姓名的女人。
接着是那个嘴角带青春痘的少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泡白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祭坛上那个左眼发红的柳长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像生锈的门轴被强行推开——那不是骨傀的嘶吼,是人想说话、却只剩半口气时的挣扎。
然后,是那个眉目慈祥的老者。
他没看陈暮,也没看柳长河,只是弯腰,从淤泥里把旁边一具小女孩沉尸扶起来,用那双泡得发皱的手,把她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和这满沼血腥格格不入。
陈暮落在石柱顶上,没再追砍柳长河。
他看见了——九幽本源在他体内微微发烫,不是战斗的烫,而是“同脉相认”的烫。这些沉尸身上锁着的,本就是九幽之眼散出去的残片意志;小杰的太阴灵体一吹笛,就像拿钥匙捅进了锈锁,把“被吃掉的人”从“被操控的尸”里,硬生生唤回来一点。
柳长河左眼里的血月猛地一颤。
他结印的手势变了,指节发白,低吼一声:“蠢材!你们是祭品,是阵脚,不是——”
可已经晚了。
第一具沉尸扑向祭坛,不是扑陈暮,是扑柳长河脚下那根主石柱旁的“血牲盘”。
那东西像个倒扣的铜盆,盆沿刻着七十二个名字,正是这些年沉进毒雾泽的活人。铜盆一被撞翻,盆里蓄着的暗红血水泼在石面上,祭坛八根石柱里有三根“咔”地裂开,幽蓝火焰瞬间矮了半尺。
“沉尸阵反噬!”阿哑声音从红树林高地传来,人已经贴着水面掠下,“小杰,别停!继续吹——不是吹调子,是吹‘他们生前最后想说的话’!”
小杰一愣。
石丫却懂了。她把紫竹笛往唇上一抵,不按谱,不按拍,就学着刚才那些沉尸眼里的光,吹了一段歪歪扭扭、像哭又像笑的野调——像娘拍孩子睡觉时哼的,像赶牛老汉骂天气时咧的,像黑岩城巷口卖糖人老头喊“三文一个”的调门。
巫黎唤灵笛的本事,从来不是“召兽”。
是“把没咽下的那口气,叫回来”。
笛声一混,毒雾泽像活了。
水面的浮萍被震得打转,远处毒蜂棚传来嗡的一声乱响,枯骨潭的水“咕嘟咕嘟”冒泡。而祭坛前,上百具沉尸齐刷刷转向柳长河,他们不会整齐冲锋,不会结阵,可他们太“重”了——每一具身上都压着一条人命、一段冤、一声没喊完的“我不甘心”。
柳长河终于不再从容。
他左眼一睁到底,九幽之眼的黑光从瞳仁里溢出来,抬手就是一道血月弧光,把最前面三具沉尸拦腰斩断。可断掉的身体还在爬,那只抱着婴儿轮廓的手臂滚到他脚边,五指张开,死死抠住了他的道袍下摆。
“姜崇山……你留的这一手……”
柳长河咬牙,左眼血流下来,顺着颧骨滴到下巴,“用太阴灵童唤魂,用九幽本源压阵,用两个娃娃当刀——你挑的接班人,比你狠。”
陈暮从石柱顶跃下,渊虹剑拖着金黑双焰,一刀劈开扑来的两具还没完全醒过来的骨傀,落在小杰和石丫身前。
“他没教我狠。”陈暮喘了口气,剑尖指向柳长河,“他只教我——别把活人当柴。”
“活人当柴?”柳长河忽然笑了,笑得左眼血泪直流,“那你看清楚了,这三百年,是谁先点的火。”
他猛地一跺祭坛。
石柱底“轰”地裂开一道缝,缝里不是骨,不是水,是一截巨大无比的、覆着黑鳞的眼睑——银月坳裂隙的那只“竖瞳”,竟通过祭坛与主祭坛相通,正把一根比船桅还粗的视线,从地底缓缓睁开。
血月当空,毒雾翻沸。
柳长河的声音像从地心传来:
“既然沉尸不肯填阵——那就让你们亲眼看看,三百年前巫黎大祭司没敢做完的事:把‘门’彻底推开,让月里那只眼,落进活人的世间。”
小杰眉心淡金月牙“嗡”地涨到指尖大,石丫笛声一破,阿哑短刃已经插进水面借力跃起——
陈暮却没退。
他反手将祭酒印拍进自己左掌心,任由清霄雷种、九幽本源、巫黎月影三股气在胸膛里绞成一股,渊虹剑由下而上,朝着那道正在睁开的眼睑,劈出进毒雾泽以来最不讲理的一剑:
“门要落,先踩过我的剑。”
金黑剑芒撞进裂隙眼睑的瞬间,整座毒雾泽像被一只大手攥住,所有虫鸣、水声、笛声、骨响,全被压成一声闷到耳膜发疼的——
咚。
像谁在月亮里,敲了下棺材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