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月(貂蝉):一盏吹不灭的灯


    司徒府后园的夜,浓得化不开。貂蝉就坐在那池秋水边,手里握着一把素纨扇,却并不扇动。池水映着天上的一钩残月,清清冷冷,像一块将碎未碎的琉璃。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影儿也静静地看着她。半晌,她忽然极轻地将扇子点了点水面——碎了,影子和月亮都碎了,化作千万片颤动的银光。

      她便是这乱世水面上,最精心投下的一枚石子。

      世人皆知她的美,谓之“闭月”。可那一夜月亮躲进云层,真是因为羞惭么?或许,月是不忍看。不忍看这如玉如花的容颜,将成为最锋利的匕首;不忍听那如莺如燕的清喉,将唱出最致命的序曲。她的美,从一开始就不是风景,而是兵器。义父王允那深深的一拜,拜的不是养女,是一剂能毒杀猛虎的香饵。

      于是,她走进了那张名为“连环计”的罗网,也成为了织网的那只手。

      在太师府的重重帷幕后,她是董卓掌中一朵解语的花。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将老英雄暮年的熊熊权欲,淬炼成对榻边人毫无保留的宠溺。她斟酒时指尖微微的颤,被视作娇怯;她蹙眉时眼底淡淡的愁,被当作怜惜。无人看见,那娇怯之下是绷紧的弦,那愁绪之下是翻涌的计。而当她转身面对那英武的“义子”吕布时,春衫薄,泪光泫,欲语还休的委屈与惊惧,瞬间点燃了少年将军最原始的怒火与占有欲。她在两个足以碾碎她的男人之间,走着一步也不能错的钢丝。每一步,裙摆摇曳如花;每一步,脚下即是深渊。

      凤仪亭的风波,是这出戏的高潮。她将董卓的怒火与吕布的痴狂引至沸点,自己却退到阴影里,仿佛一切与己无关。史书只记下了男人的愤怒与杀机,记下了“父子反目”的果。可有谁细想过,那个被争夺、被指责、被当作祸水根源的女子,在那一刻的心境?是计谋得逞的冰冷快意,是身不由己的麻木,还是对自身命运彻底的荒诞之感?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只知道,她完美地完成了她的使命。董卓伏诛,吕布得偿所愿,汉室飘摇的江山,似乎因一个女子的周旋,而赢得了一丝喘息。

      然而,大幕落下,戏子何归?她的结局,史书吝于着墨,一如她的生平。或说她随吕布飘零,最终香消玉殒于白门楼的倾覆之下;或说她功成身退,隐入民间,从此青山绿水,再无“貂蝉”。无论哪种,都透着一股繁华落尽后的苍凉。她搅动了历史,历史却未曾给她一个安稳的角落。

      因此,我总不愿只将她看作计谋中的符号。在那闭月的容颜之下,或许藏着一个异常清醒、却也异常孤独的灵魂。她知道自己是一把刀,便把自己磨得极亮、极快;她知道自己是一盏灯,便在风暴中心,燃尽自己,去照那一片她未必全然懂得、却承诺要去守护的“忠义”天地。她的伟大与悲哀,皆在于此——以绝世之姿,行晦暗之事,成不朽之功,却无立锥之地。

      池水平静了,碎月重圆。貂蝉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裙,像要掸去一夜的寒露与心事。她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厅堂,那里有她的战场。她的背影单薄,却挺直,如同寒夜里一盏风姿绰约的灯,明知风急,却偏要亮着,偏要去照一照那漫无边际的、沉沉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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