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10年的最后一天,我在城市另一端的一个地下室里,环视身处的不足十平方米的房间。两张床、一个简易桌子、上面一个电热杯,边上颤巍巍斜倚着半袋油茶粉,是留给我明早的早饭。洗手间是公用的,走出门去,你会发现自己置身一个大迷宫,狭长的过道红砖毕露,头顶上方生锈的暖气管道纵横交错。每隔几步一个黄漆木门,里面住着各色人等,后来我还成功在她的邻居,一个倒卖火车票的小伙子那里买到了回家的火车票。而再走一阵,就会产生严重的错觉,仿佛人生就如同这些木门,除了门脸有些差别之外,其余都大同小异,压根不值得一过。
那里是好基友想子研究生实习的单位,国家气象局。让她独自霸占双人间,用她的话说,“是局里给的施舍”。而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明天一大早,我就得去附近的火车站迎接爹妈对我毕业后生活的视察。新年的早上五点,我就爬了起来。走在空无一人的气象局大院里,从幼儿园到家属楼到食堂,样样齐备的设施和那个昏暗的地下室产生强烈的反差。仰头看见天上明朗稀疏的星,我于一瞬间想起了朴树的歌:别做梦,你已经24岁了,生活已经严厉的,像传达室李大伯。
万幸,这些对于对生活并不那么严厉的想子来说,并不是什么大是大非问题。那天晚上,她带我去民族大学后面的少数民族饮食一条街欢度新年,杯子碰在一起,里面是咸的奶茶。她问像我这样大学学广告,毕业后一般都干啥,我说还能干啥,当个广告狗卖血呗!她恍然大悟说哦,就是程序猿(她把所有做幕后工作的都叫程序猿)。而她大学四年在南京读气象,我不知好歹问她都学啥,结果她脱口而出一连串让人心力交瘁的名字:大气物理学、大气探测学、流体力学、物理海洋学、雷达气象学、大气综合观测、中小尺度天气动力学及数值模拟⋯⋯对于我这等不讲科学的文艺青年来说,其全部意义就在于我觉得她完全可以思考宇宙是如何诞生的这类哲学问题,以及,算命。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充分交换了各自的悲催生活。我告诉她我如何亲手炮制又掩埋了一个命案现场——出去玩之前忘记买电,让冰箱里房东买的肉足足发酵了半个月。而她跟我大讲身为编外人员,如何苦练用纸片捅开研究所密码门的绝技,以便非工作时间也潜进去蹭网。把悲催溺死在食物中之后回到地下室,她趴在床头看韩剧,我说你为啥不躺着看,她说,白天埋头做研究,晚上要抬抬头,拉拉脖子上的皱纹。
我们即将告别的是人生中重要转折的一年。我高喊着“珍爱生命,远离广告”,放弃了保研,却始终没找着工作。而想子在国家局实习结束之后,也坚决没留下。后来我辗转进了家科技公司,差点真成了程序猿。而她去了广东省气象局,做气象节目主持人的幕后黑手——写播报稿。她对这份工作很满意,因为终于可以不用为新闻联播里发送卫星的新闻而紧张了。这种毫无科研精神的行为把她身为气象学界泰斗的姑姑气得直骂世风日下。
谁也没想到,我和想子两个执拗青年居然后来又在广州得以重聚。我来广州时,她已经站稳了脚跟。初来乍到,她充分担当起东道主的职责,先是当了很久的免费饭票——在锅碗瓢盆没备齐之前,我在她们的食堂混吃混喝了好多顿。之后当指南,哪里卖便宜家具、哪里买物美价廉的高仿名牌、哪里的香蕉既便宜个又大、护肤品怎么把最后一点都用光……再之后,是当苦力,帮我一趟一趟扛东西,不过眼见我买东西一不比价二不看成分表时,她才意识到之前给我推荐的各种生活小妙招早都打了水漂。
其实,即使时光倒流二十年,我们也是来自不同星球的族类。我们从小学一路同班同校至高中毕业。那会儿我一直病怏怏的,瘦弱不堪。而她始终留着短发,长得结实,打扮也中性。她过生日,其实想出去吃顿好吃的,结果不解风情的我送给她的是我亲自写的诗,嗯,还是古诗。而她送我的东西则凸显了她彪悍外表下一颗韩剧女主的心:一年给了我一个能煎出心形鸡蛋的煎锅;又一年,送给我她自己织的围巾;再一年,她摁响我家的门铃,神秘塞给我一盘磁带,三无产品,里面世界名曲和流行歌曲齐飞,民歌与民谣平分秋色,中间甚至还有彩蛋——她那时学吹黑管,自己录了一张专辑。
流年似水。如今,她留了一头波浪长发,我练出了肱二头肌;她亲眼见证了我从煎鸡蛋都不会变至朋友圈公认的小厨,而我目睹了她从飞越地下室到租住在金贵学区再到打算在广州买房的三级跳。最近她身揣两部手机,把所有房源详细列在一张纸上,非工作时间全部贡献给了看房大计。不同中介换岗的间隙,她有时会出现在我的客厅,告诉我家附近我数次路过而不入的商场里有打折十分给力的品牌服饰,“十分符合你的风格”;跟我讲工作趣事,“刚来广州,一个人也不认识,同事问我家在哪里,我说在洛阳,他们说啊你是北方人,我一脸严肃的告诉他们:我,是,中,原,人。”;抱怨相亲时遇到的一干挫男,“一天到晚就知道跟我说工作累啊忙啊,谁工作不累?不都是自己排解?现在的男的怎么了都!哪儿来这么多负能量?!”同时又为我操心,“上次你说的那个***,你觉得咋样?……为啥要兴趣爱好一致呢,你在屋里看书,让他在外面看电视不就行了吗……” 还经常给我推荐不错的二手房源,如同推荐香蕉,“这个房子不错,你要不要考虑下?什么?钱要留着要出去玩还不起贷款?……那每年少出去玩几次不就行了吗……”
哎,承认吧!人生得一基友足矣,不是什么灵魂伴侣,而是那种有完全不同的轨迹和方向,但也不妨碍交会时卸下光环的狐朋狗友,一起吃吃喝喝扯扯淡,互相拉低着各自的节操,又刷新着彼此的三观。比如我俩。在我们的孽缘延续了有限生涯的三分之一之后,她发现众人眼里的女神其实是个目光短浅又任性的女神经,而我则早就窥见了她那颗真·文艺之心及货真价实的预言本领,因为在她十五年前推出的那盘个人专辑的彩蛋里,她对我说:戴戴,下面这首歌的名字,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话。
那首歌,是《一生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