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暮紫
王老汉不爱吃醋,活了多半辈子了,吃饺子都不蘸醋,当然也没有吃过女人的醋,用他的话说,我不喜欢醋的酸了吧唧的味道,也看不起生活中夫妻两人的相互吃醋。
他说:夫妻生活中,一方对另一方吃醋,其一,是对自身的不自信,其二,是对对方的不信任,无他。
他是这样说,在他多半生的人生旅程中,也这么做的,但是偏偏在老了的时候,他却自食其言,时不时地会醋意大发,这个醋劲一来,他一连几天耷拉着脸,不高兴,也不说话,气呼呼地坐在那里,一坐就是半天。
王老汉的醋劲来自她的老伴,老伴是个大大咧咧、人高马大的持家女英雄,年轻时她就敢说敢做,风风火火,浑身时常像打了鸡血一样,身上永远有使不完的劲儿,粗活重活在她那里都是毛毛雨,而且她粗中有细,打理家务也是颇有一套,家里家外收拾得井然有序。
老伴爽朗豪放的性格下,还有柔的一面,她崇拜文化人,喜欢肚子里有点墨水的人,对于那些读书多,有才华的人,她的心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就会升起一种顶礼膜拜的感觉。
王老汉年轻时不是老伴心中的文化人,他只是一个工厂的小小技术员,但是王老汉长了一身知识分子的儒雅气质,所以老伴也很爱他,他也很爱她,因为他的生活中需要一位这样能干的女人。
退休后王老汉和老伴搬到了郊区的一所小区居住,这个小区在城市的边缘,结构是六层小洋房,环境优美,交通便利,购物也很方便,房子舒适宽敞,在这里居住的中老年人很多,当然也有极少数年轻人。
和王老汉家隔着一栋楼的前排,住着老伴的一个好姐妹兼老同学,老同学的老头活着的时候是市里一所大专院校的老师,一身书香气,两袖儒雅风,他们唯一的儿子培养得好,也有出息,被学校保送到英国读博,后来定居在了国外。
王老汉的老伴年轻时就很仰慕人家,暗恋人家,但是人家娶了她的同学,同学是个柔弱漂亮,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人家的结合才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话又说回来,最近两年,王老汉的老伴迷上了广场舞,小区院里的广场上除了中午,每个时间段都聚集了穿着花花绿绿舞动腰肢的阿姨们,早起一拨,上午两拨,下午和晚上好几拨,他们放着音乐,还有人吹着笛子,拉着弦子,热闹得有点过分。
每天,老伴伺候着王老汉一起吃过早饭,收拾完后,老伴就扭扭哒哒地出去了,她告诉老头子,她出去跳舞了,到了中午做饭时间很准时就回来了,然后下午又很准时出去,到晚饭的时候回来,有时甚至晚上还要出去一会儿。
王老汉向来不喜欢那些广场舞,交谊舞,他从来不往那跟前凑,他还想过阻止老伴,但又想想,她不也得找个乐子吗?况且还锻炼了身体,也没有耽误回家做饭、干家务,她愿意玩就玩吧,但是打心里还是有那么几分不情愿。
王老汉没事的时候就爱看看新闻,也出去看几个老头子下下象棋,有时也杀上两盘,过过瘾。有时在看象棋的时候,难免还会听上别人八卦几句,有些话听听就过了,可是有些话听了横竖过不去。
比方那天就有人说,现在的跳舞的那些男男女女啊,个个老黄瓜刷绿漆,打扮得妖里妖气的,搂搂抱抱地,在一起跳什么交谊舞,华尔兹,伦巴,唉!也不看硬胳膊硬腿,一脸褶子了,还美个什么劲?真是恶心他他娘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说完一窝人哄堂大笑。
王老汉听着是一肚子的膈应,好像大家刚才说的是他的老伴,因为他的老伴,每天出去的时候都穿得干干净净、花枝招展的,而且每次出去都告诉他,她要去跳舞了。
自从听了这些闲言碎语后,王老汉的脸上就挂上了乌云,他胡思乱想着自己的老伴,现在也不知道正和谁在一起搂搂抱抱,给他脸上抹黑,但是很快自己又说服了自己,都一把年纪了,还能干什么啊?
同时他又想,就是没什么,真像他们所说的,脸上也没光啊,王老汉心里这样想,但是他嘴里什么也没说,他是个斯文人,也不去追问老伴到底和谁一起跳舞,也没有去广场上看过,因为他心里实属不喜欢,但是他开始看老伴有些不顺眼,脸上一股酸酸怪怪的表情。
更为奇怪的是,有一天晚上,老伴竟然十点了才回来,这不禁让他勃然大怒,人老了有时并不像年轻时那么有涵养,突然间变得像小孩子一样,要不怎么有老小孩一说呢。
他第一次冲老伴发了火,像一个孩子等不到自己的妈妈一样,委屈地冲她喊到:“你到底去哪里了?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不管不顾,”老伴是个通达人,也不给他多解释,就连连陪着笑说着:这不回来了吗,不耽误给你铺床睡觉。
王老汉发泄了几句,也就没了脾气,但是老伴出去跳舞这事一直在他心里翻腾,年轻时都不曾为谁吃过醋,这都一把老骨头了,咋就杠上这件事放不下了呢?
直到有一天,发生的一件事让王老汉茅塞顿开……
那天老伴突然没像往常一样出去跳舞,她待在家里收拾着他们俩的换季衣服,这时门铃响了,王老汉坐的离门口近,起身去开了门,敲门的是一个长相精神帅气的中年男子,王老汉正在诧异,这时男子开了口:“这是刘阿姨家吗?您是王叔吧?”
正在叠衣服的老伴也赶紧走了过来,连忙客气地说着:“是的,是的,我就是,”一边招呼男子进来说话。
男子进了门,站在门垫上就向老伴鞠躬,并且诚恳地说:“我是赵强,感谢刘阿姨这么长时间对我妈妈的无私照顾和陪伴,这种恩情我将牢记在心,终生难忘……”
这时王老汉和老伴瞬间清醒过来,赵强就是老伴老同学家的儿子,他从国外回来探亲了,他妈妈告诉他,自从他爸走了后,她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多亏了老同学的照顾和陪伴,不然……,她的心里一难过,一哽咽,话没说完,一把老泪落了下来。
王老汉这时明白了,原来他的老伴并没有每天去跳舞,而是偷着去照顾她的老同学了,可是为什么不告诉他一声呢?
老伴在一旁呵呵地笑着说:不是怕你多想吗?怕你说我多事。王老汉一脸嗔怪地说:我岂止是多想啊?醋我都吃上了,一辈子不爱吃醋,到老了却掉进了醋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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