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雨,终究是落下了,如同有把亮亮的刀子在天上利利地划了一下,一团云就炸了。这场雨来得很凶,一声炸雷后,已是瓢泼大雨。
这雨下得让她猝不及防,她就站在那里,任由雨慢慢地灌进她的身体,直到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了那个冬天,那时的雪下得很猛,铺天盖地,跟今天的雨一样。她跑到他的城市,车晚点了四个小时,他等了她整整四个小时。她给他信息,让你等那么久,怪心疼的。他回,余生等你。她忘不了他终于见到她那一刻时脸上的欣喜,嘴巴向上扬时两个深深的酒窝,满眼闪烁的光芒。
那雨,织成了帘子,把一切模糊了。热热的液体从她的眼眶流出来,和雨交织在一起。眼前更模糊不清,他的样子,却是清晰的。
他带她去一个当地的景点,兴高采烈地对她说,来,带你去看样东西。于是把她带到一间窑洞,里头是一间小小的展示厅,陈列着各种关于当地生活场景的模型。他把她带到一处,她抬头一看,墙上贴着张大字报,写着关中婚嫁风俗几个字。往下看,是流程。订婚请介绍人-见面-看屋-扯衣服(购新衣)—坐喝-择吉-完婚,每一项底下还列出具体的流程以及注意事项。她说道,你们这里结个婚好麻烦。他说多麻烦也要把你娶过来。对了,结婚前你还要给我纳个鞋垫,说着还脱下了鞋,向她展示,看见没,这我妈纳的。那是一双写着出入平安,配着吉祥图案的红色鞋垫。她说,怪土的。心里头却似灌满了蜜,甜甜的。她问你家人会接受外地媳妇不,他说只要他喜欢,家人都支持。
一根发丝顺着雨贴到了她的脸上,她抓起来,将它拧成细细的绳。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个小习惯呢?
那次她枕在他的大腿上,他拾起一根她落下的发丝。两只手抓着发丝的两边,向反方向旋转,重叠,再旋转,慢慢地拧成细细的发绳。你别动,让你体验一下当皇后的感觉。他说。于是把发丝慢慢地往她的耳朵里掏,酥酥的,痒痒的,如同有只猫,轻轻地挠着她的心。她已然醉了,醉倒在他的温柔乡里。
雨泼的更凶了,仿佛,天下的不是雨了,而是在泼水。她想起了上一次见面,就在不久前。
去年底他的工作开始忙起来,加上疫情,他们已经有8个月没有见面了。她冒着疫情,飞到他的城市去,想给他一个惊喜。不曾想,他和父母回了老家。他说你先找个地方住下,我明早赶回去。不等第二天,当晚就赶回去见她了。他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责怪她为什么不早点跟他说。她说我只是想见你了。他带着她去他常光顾的地方吃小吃,跟她讲述他的工作,他的生活。他带她逛了他从小生活的地方,眉飞色舞地给她介绍这个是他小学,挨着的是他的中学,再过去一点,就是他曾工作过的地方。她指着路两旁的树问道,这是什么树,他说槐树。她说这树漂亮得很,我喜欢你们这边。送她去机场的时候,他说,娘子你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过来要提前说,我好安排时间。你知道我的时间都是按计划走的。
回到她的城市几天后,在一个午后,她正忙着手上的工作,收到一条信息。是他发来的,难道这家伙开窍了,赶着全世界都在秀恩爱的日子对她有所表示。她满怀期待,随即她脸上的笑容凝住了,只怔怔地站着,手开始颤抖。也许是幻觉,不可能是真的。她再次打开手机,是的,上面赫然写道,我们分手吧。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她震惊,她失望,她放下尊严,放下骄傲,极力挽留,可他去意已决。
她的世界轰然崩塌。
从前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生活得好好的,他突然闯进来,一切变了。她开始讨厌起这座城市,讨厌它的拥挤,它的嘈杂,它的潮湿。在这座与他隔着千山万水的城市,她安心地等待着。她坚信,他终有一天会带她离开。他说过要娶她,要带她去马尔代夫度蜜月。连以后的周末该怎么度过都设想好了。他们还曾商量以后要两个娃,一儿一女,女儿最好能长着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配上他的两个酒窝。每当她觉得撑不住时,她就回忆着他们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回味他说过的话,给过的承诺,以此慰藉自己孤独无助的心。她任由自己沉浸在他的爱里,她以为一切都会成真。
她反思,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个结局。他们之间存在什么问题,让她难以接受的是,他们之间没有问题。他们很少发生矛盾,没有性格不合,没有三观不同,他们之间也不存在第三者。他说他对她的感情不变,只是父母不同意,希望他找回本地的女子。他说,他觉得累,看到别人一对对自己心里很复杂,家里一直在给他介绍对象,但头上悬着个她,始终不敢去见。她成了他心里的负担,他想要摆脱。
一道闪电劈来,再次撕开了夜空,也撕裂了她的心。他怎么突然变得如此狠心?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摇的?
也许在很久以前,她想起了一些端倪。比如在过去8个月里,他对她的联系越来越少。比如,他曾给她发过一张照片,说那是他邻居硬给他介绍的一个女子。跟她说很烦身边的人,总是自作多情。照片上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子,她只问,你见了没?他说怎么可能。她当时并没有多想,她自信于自己的魅力。比如,上一次见面,他带她去吃面的时候,她说,要不我过来吧。他怔了一下,说我这边忙得焦头烂额,怕是一时半会没有精力照顾你。她当时心里划过一丝不快,随即安慰自己,不急,路还很长。不曾想,那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爱情钝化了她的敏锐度,她竟没有觉知,自己深爱的那个人,早已变了。她全然把自己的希望建立在这个男人身上,他一变,她的希望就崩塌了。
她开始懊悔,为何要试图挽留,为何不给自己留些尊严。她明明是一个独立的女人,却因这爱情变得卑微。
她不该疯了一样地去质问,责怪,甚至跟他说她愿意等他,即使在他遇见更喜欢的人的时候愿意退出。她愿意一直等他。
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当初为什么不体面一点。
雨骤然停了,乌云没了,天空恢复明净。
她心头的风雨也息了,她接受了一个现实:他不爱他了,他们分手了。
该回家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