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场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领退休金后,每年我都会到这座南方小城住几个月。房子是二十几年前买下的,本想安置父母养老,谁知他们一天也没来住过。一百五十平米的面积对一个人来说,空旷得什么回音都能听见。当然,买房那会儿,压根不会想到这个问题。彼时,我在中关村黄金地段写字楼里的办公室,恰好也是一百五十平米。

小城不大,却历史悠久、气候温润,青山秀水将它温柔环抱。每日清晨,我先去小区附近的森林公园转一圈。出来,在街边小店花十块钱,吃一碗热腾腾的汤粉或馄饨。回家后,便在书房里临一个钟头的帖,再看一小时书。捱到九、十点钟,再度出门,要么去楼下的菜市场买些水灵灵的蔬果,要么,踱到小区的棋牌角,看人下棋,或自己凑上去打几圈牌。

公司破产是十年前的事了。经过一段手脚不知该往何处放的惶惑期,生活才逐渐规律下来。然而人一旦沉下来,就会发现每个城市都像人,不同城市就像不同脾气的人,只有深入它,才能爱上它。加上作息、起居、一日三餐,心里装的事少了,夜里也睡得着了,自然也有时间锻炼身体了。后来,偶遇的熟人一见我便说:“老余,你倒显得年轻了。”哎,我们这拨做公司的,歇一歇,养一养,大约都能年轻几岁。

午睡之后的时间走得更慢了。总之,这日子过得前所未有地闲散,创业那些年透支的闲暇乐趣,连本带利都补偿了回来。偶尔,我也会刷刷朋友圈,看看群里的消息。当年一同起来的老对手、老朋友、老伙伴,还有不少活跃在行业里。有几位已戴上光环,时常在朋友圈分享成功动态。另一些收了摊子的,则散落世界各地,偶尔还有些音讯。我大约属于彻底销声匿迹的那一类,几乎从不主动联系。偶尔想起那裹挟在风起云涌的二三十年创业生涯,竟已恍如隔世。如今的我,更像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头。

大概是二十年前吧,圈子里开始迷恋跑马拉松。我也跟着跑过几年。我们都觉得,跑马拉松太像做公司了:漫长、忍耐、孤独、坚持。渐渐的很多人就跑不动了,退场了。

老杨曾感慨,这个社会是折叠的,不同的人活在截然不同的层面。他在我们这拨人里,结局算是顶好的。当年我一门心思想把公司做大独立上市时,他果断找到一家财大气粗的上市公司,把自己“嫁”了过去。并购后,他的公司成了一个纯粹的产品事业部,总部喂过来的业务根本吃不完,每年的对赌业绩毫无压力。在我只有进气没有出气、苦捱度日的时候,他早已卖掉手头股票,套了几亿现金,回老家做逍遥的富家翁了。

去年初秋,我到安徽几个城市穷游。抵达合肥那天中午,在街边小酒馆独自喝了二两白酒,忽然特别想找个人说说话。没忍住,主动给老杨发了条微信:“我到合肥了,有空的话,见一面聊几句?”信息刚发出去就后悔了,我们早已不在一个层面,这邀约是否有些不合时宜。

但他很快拨了微信语音过来,“老余!老伙计!你该早点说一声,我好去接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过去。”

很奇怪,我们两个六十多岁的老男人,一见面竟都热泪盈眶,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仿佛是一同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战友。

2

老杨执意留我在他家住了三天。这期间,我们几乎形影不离。在餐厅喝完酒,便转到茶室喝茶,茶香氤氲中又挪到书房,要不就驱车去郊外。这三天说过的话,比我们认识三十年的总和还要多。他夫人劝他:“你们两个都闲下来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聊天,非得一次把话说完?”他不依:“你不懂,这辈子,可算找到一个知根知底又能听懂你每句话的朋友倾诉衷肠了。”

实际上我们哪里算朋友?就是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老对手。我前脚一涉足,他几乎下一秒就杀进来。我们在无数项目上竞争,两家公司的高管和员工也常是针尖对麦芒。但私下打归打,在外面碰见了,仍旧是客气寒暄。有时在酒桌上相遇了,也会交换自己对产品的看法。

九五年,我在中关村电子市场摆摊蹬三轮送货时,老杨还未下场。他大学毕业后在政府单位上班,每月工资不过千元。身为长子,下面几个弟弟妹妹读书全靠他拉扯。跟对象谈了两年,手头拮据也不敢谈婚论嫁。最终把牙一咬索性下海。于是,在海龙电子市场租了一节柜台,就在我摊位的隔壁。那时,我已拥有四节柜台,雇着三四个伙计,算是整个市场数得着的大户。

谈及这段往事,老杨动情地说:“余哥,你是我生命里遇到的第一个贵人啊。那会儿辞掉公职,父母忧心忡忡,本金是老婆从她父母那儿借来的,几乎压上了身家性命。刚站到柜台,两眼一抹黑,哪儿进货,什么价位,全不知道。我就盯着你的伙计学,他们都是老江湖了。你在柜上时,我不懂就问,你也是知无不言。后来,大家都搬进写字楼,我更是盯着你。你代理整机,我也代理整机;你搞布线和网络集成,我也跟着搞;你转向软件做行业业务系统,我也跟着转……几乎是亦步亦趋。公司从几个人,到几十人,再到几百号人。跟着跟着,竟也壮大了。”

我倒从未特别觉得他是在学我。整个行业都是这么发展下来的:配件、整机、集成、软件、互联网、移动互联网……你若不主动跑在前面,也会被环境推着往前,每个阶段都有人掉队。

“九九年倒腾一批货,一下子赚了八万多。那天收摊后数钱数到手抽筋,平生第一次摸到这么多钱,后面好几天人都飘飘忽忽的。下班用黑色塑料袋裹了,紧紧攥在怀里,叫了辆富康出租车拉回出租屋。拿给老婆看,我们俩一整晚像犯了病似的,咧着嘴傻笑。上班十年,也赚不了这么多啊!”老杨说,那年春节过后,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有钱人”了。

而我到2000年时,光账上趴着的现金就有两千多万。只赚两三百万的项目,已经很难再让我心跳加速。

我们一起追忆行业三十年的潮起潮落,聊起每个阶段与我们一同弄潮的那批人,各自的起起伏伏;聊起做公司这些年的成败得失,其间甘苦,非亲历者不能明白。

老杨回到老家,是退而不休。每周在当地两所大学给MBA学生上半天的课,也会看一些创业项目。不过他没有转型做投资人的打算,尽管不少老朋友、老部下常发些项目资料给他,盼着他能投天使轮,谁不都知道他手头有好几个亿的现金。

“大部分是AI项目,看不懂了。环境和模式,跟我们那个年代完全不一样,必须承认自己落伍了。”他推心置腹地对我说,“我赚的这些钱,几辈子也花不完。让它们只是趴在账户上吃利息,是一个企业家的耻辱。所以我成立了一个小型基金,不图回报,专门资助那些经营失败、陷入困境的老板,帮他们解决最基本的生计问题。余哥,我们都知道,做公司如履薄冰,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一旦失败了,老板的下场往往最惨,倾家荡产、妻离子散……我想我这点能力,或许能接住他们一下。”

我听了由衷敬佩:“这比投中一个翻几十倍、上百倍的项目,更功德无量。”

“余哥,你生活上若有什么困难,同样可以走基金这边。”他理解我的骄傲,再怎么难,也绝不可能主动伸手的。

我摆摆手,笑道:“退休金足够了,一个人开销不大,孩子们也都独立了。回到简单的生活,对精神、对身体都好。”

公司解散后,头一两年我极不甘心,总憋着股劲想纠集旧部,东山再起。但很快意识到,我们当年起家的那种天时、地利、人和,已不复存在。就像我一个相熟却要约好几次才能见上的投资人,毫不客气地对我说:“老余,你也是老江湖了,怎么还看不清形势?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是时代的产物。”

公司破产,之前有些银行贷款我签的是连带责任。因此,名下资产陆续变卖:十几套房产、几个商铺、一些商业地产和基金,全都填了进去,用于偿还贷款和支付拖欠的员工工资。仍有不少员工索要N+1赔偿,并将我诉至法院。那时,我名下只剩一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还是我到北京后买下的第一套房。法院最终驳回了他们的诉求。我知道,若这套房子也被收走,我就真得流落街头了。五十多岁,我突然成了一文不名的穷光蛋。

旧日几位忠心耿耿的部下,每月轮流主动接济我三五千元。一位同情我境遇的老乡在高校主管MBA教学,聘请我当校外导师,每月去与学生们座谈两三次,每次能给一两千课时费。还有些科技媒体邀请我录制视频,讲述创业故事,报酬颇为可观。我一概婉拒了。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

老杨说,他做公司最难熬的,是并购谈成前的那一年,那可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两百多人的研发队伍耗时两年做出的教育云平台,应用效果虽好,却几乎耗光了他全部家底。他将资产全数抵押给银行用来贷款。如果并购最终谈不成,他便将一夜输光。“那一年,我常在办公室熬到深夜。公司空荡荡的,大开间里乌漆麻黑,窗外城市的灯火越是璀璨,我心底的沉寂便越是如死。一个念头难以遏制地滋生出来:推开窗,站上去,纵身一跃……就什么都解脱了。”

我深深共鸣。公司清算完毕那晚,总部整层办公区一片狼藉。我独自呆坐到十点多,出门后没有下楼,而是沿着消防通道,一级一级往上走,直到顶层。检修门没锁,我踏上楼顶,在边缘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干脆坐下来,悬着双腿,在那生死之界上,坐了许久。晚风很大,脚下是城市灯火。那晚我心里闪过一百次跳下去的念头:张开双臂,一头栽下,或许能体验一两秒钟飞翔的自由。人们只会看到你风光的一面,绝不会看到背后,更何况是你落败的时候呢。

3

“老爸,今年在哪儿过年?”儿子余鹤鸣打电话来问。

我一愣,不知不觉,又一年了。以前的时间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后来闲下来,对时间反而钝化了。

“你又是怎么打算的?”我反问。儿子大约自有安排,他正在读研,靠项目的补助也能维持开销,早已习惯自己拿主意了。往年春节他都在他妈那边过两天,后面再来陪我两天,其余时间便自己安排行程。

“我妈怕你一个人孤单,让我假期带你出国转转。”现在他们大概已经把我当成需要关照的老头子了。

想当年,我跟赌徒没什么两样,一股脑抵押了所有资产,然后再拼命从银行贷款,第二任妻子逸诗每天看在眼里,比我更焦虑。劝不动便闹,“老余,你不能孤注一掷啊!一旦输光,我们这个家就真的一贫如洗了。儿子才上初中,你忍心让他一辈子都困在这了?”

那时我早就养成了说一不二的个性,只要还有一丝点希望就绝对不会放弃。她提出离婚时我想这至少能为他们留条后路,等公司起死回生了,完全可以复婚。然而,就在儿子考上大学那年,公司被清算了。逸诗还年轻,后来选择了再婚。为此她还专门与我长谈一次,诉说她的苦衷。我很理解,也真心祝福了。这些年,她偶尔会通过儿子转达对我的关心。她说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我最好别成为他的拖累。

我告诉儿子,我每天过得挺充实,让他安心安排自己的事就好。

“好吧,老爸,那我就不‘安排’你啦。”他果然有自己的计划,大约是交了女朋友。

我们每周都会视频聊天一次,父子之间没什么隔膜。他姐姐欣雨则不同,只知道在美国工作,具体情况我不甚了解。我是前几年才问到她的微信,每次我试图关心,她总是隔很久才回复几个字。我与第一任妻子刘莉离婚时,她才七八岁。

刘莉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台资板卡厂做财务,我常去进货,跟她结账,一来二去便熟了。我开始约她吃饭,起初纯粹是为了能多拿货——那时是卖方市场,有货就意味着有钱赚——约了几次,竟真谈出了感情,顺理成章结了婚。自然,我拿货就比别人便利多。一金杯的货送出去,就能赚十几万,真是日进斗金。但刘莉的个性也逐渐显露,她不像外表那般柔和,内心反而非常刚强,控制欲也强。她把姐姐和弟弟都弄进公司,一个管财务,一个管采购。起初我尚能勉强容忍,后来传统配件生意难做,公司转型做整机代理,她索性辞职,正式加入。每每我没开口,她便先发号施令,凌驾于我之上。再加上她家人的诸多掣肘,冲突日益频繁,家里时常爆发激烈争吵。裂痕越来越深,终至无法弥合,最终以离婚收场。回过头看,那时大家都更看重金钱利益,毕竟都是农家出身,穷怕了。离婚后,她自己倒腾了几年房地产,赚了不少钱,随后移民美国,把余欣雨带走了。

公司最鼎盛的那几年,我曾想弥补这个久无音信的女儿,托人向刘莉转达,她回绝了,“不必,我们在美国还混得下去”。我想,她对我的怨恨,始终未能释怀。在我人生最败落的那段日子里,有时甚至会梦见她开香槟、放鞭炮庆祝的样子。

唯一庆幸的是,我跌落谷底时,父母均已不在人世。他们不必在另一个世界,仍为我深切的忧虑。

我想,过年还是回北京那套老房子吧。房子大了,人就容易觉出孤独来。

4

春节前,林越、赵岩、陈树峰、朱青侠四位旧部约好了一起来看我。起初他们在酒店订了包间,还想叫上其他人,搞个年度聚会。这几年我不爱往那种场合去了,便与他们约定:来家里,别带东西,我炒几个菜,像一家人一样聚聚。他们都是大学毕业后被我招进来,着力栽培,很年轻时就独当一面,一直感念我的知遇之恩,对公司的感情比寻常员工深得多。如今,林、陈二人有自己的公司,经营得不错;赵、朱则在大厂担任高管。不过一晃眼,他们都是满面风霜的中年人了。

我是闲下来后才开始认真学做饭的,跟着短视频教程,几年下来竟练出了不错的手艺。几个小子常夸我可以开个私家菜馆。聚会那天,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场采购最新鲜的食材,回来洗净、切配、腌制,一切准备妥当,掐着他们到的时辰下锅。

客厅摆开一张小圆桌,五人围坐,虽然紧凑,却更显热闹了。他们在我家很是放松,当年在公司时,他们说话就比较随便。家里很久没这么喧腾过了。我做了红烧肉、啤酒鸭、爆炒毛肚、冬笋炒腊肉、清炒豌豆尖,切了一盘自家灌的香肠,又炖了萝卜排骨汤,最后打了个西红柿鸡蛋汤。台面摆得满满当当。林越提来两瓶茅台。斟满酒杯后,他举杯提议:“第一杯,敬我们永远的老大!”四人齐刷刷站起来,敬我。

我端起酒杯,心头一热,眼眶有些发潮:“做三十年公司,能攒下你们这份情义,值了。”这是我的肺腑之言。我知道身边不少同行,公司垮了后千金散尽,昔日的员工反目成仇,背后骂声不绝,甚至落井下石。

酒至半酣,林越对我说:“老大,您还不知道吧?黄胜华那个王八蛋,前两天被检察院叫去‘协助调查’了,到现在快一个月还没出来,估计是犯事了。”另外几个也附和道:“该!活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听了,心中却并无一丝快意。公司败落那阵,我确曾对他切齿痛恨,甚至盘算过如何教训他,让他在行业内身败名裂。但等怒火平息,一次次冷静复盘后,我明白了:公司的败落,不能全然归咎于他的背叛。我在战略上的重大误判,才是最致命的。

2000年后,公司业务全面转向系统集成,原有的销售队伍能力跟不上,我换上了一批新血,黄胜华便是其中之一。他为人聪明、好学、肯吃苦,业绩突出,没过几年,我便将他提拔至副总,他干得极为出色。为表激励,我额外拿出5%的公司股份奖励他。

时间跳到2010年,移动互联网概念风起云涌。当年一同起步的老板里,有两位搭着这股东风成功登陆科创板。我从平视他们,变成了需要仰望。心里憋了一股劲,决定要搞一个移动社交软件。恰巧那时打通了某运营商高层的关节,若能合作,借助运营商的渠道推广,产品很快便能覆盖海量用户。我决定将这块业务单独成立公司进行研发。精力自然更多地倾斜于新业务,而传统那块则全权交由黄胜华负责。传统业务当时仍在盈利,正好可以为嗷嗷待哺的新业务输血。当然,事先我也与黄胜华谈过,新业务若能做起来,在上市股改前,必然有他一份。我自认为这样的安排合情合理。

如此运行了两年多。一天深夜,一名销售中层向全集团员工群发了一封邮件,指名道姓揭露黄胜华在外另设公司,将本属于公司的项目签约到自家公司,却由原公司承担人员工资及其他成本。邮件中详细列出了那家公司的所有中标信息,许多正是原公司参与投标却未中的项目。而那家公司的法人,正是黄胜华的弟弟。粗略一算,两年间被转走的项目金额竟高达三亿多。难怪传统业务每况愈下,几乎到了亏损的边缘。

这一手无疑是釜底抽薪。我万万没料到黄胜华会做出这种事,我待他不薄啊!这么多年跟着我的老臣,就他一人享此殊荣,堪称“异姓王”。当时,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瞥见办公室墙上挂着一把从西藏带回的开刃藏刀,拔出来就要去找他。有人通风报信,他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事情既已公开,便再无转圜余地。他一不做二不休,几乎将整个销售团队都带走了。过了很久,我才慢慢想通问题所在:他负责的传统业务不断为新业务输血,年底却因公司整体状况无法分红,而新业务又未给他明确、及时的股权保障,心理逐渐失衡。手下几个亲信再一怂恿,“闹独立”似乎也成了某种必然。类似的背叛,在我们这种股权结构模糊的公司里太常见了。

赵岩又说,从前与我们关系密切的那位运营商高层,后来因贪腐案发被捕了,那条线上牵涉了不少老板。

“可不是嘛,”我啜了口酒,“当年若那个系统真顺顺当当地跟运营商合作成了,今天的我,会不会也受到牵连呢?”人生啊,无法假设。

酒意渐浓,他们开始感叹起人生无常。我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漫进来。

5

再过几天便是除夕了,鹤鸣和女友的寒假环球之旅已到了第三站——埃及。清早醒来,便看见他在微信里发来的许多张金字塔照片,在朝阳或落日下显得古老而神秘。去附近公园逛一圈吧,大街小巷的人明显稀少了,连棋牌角都冷清得找不到牌友,年关时节,家家户户不是出游,便是团聚了。我苦笑着回家。看来,仍只能靠写字看书来打发了。

练字十年,笔墨间总算有了些扎实的功底。昨日兴致忽至,写了一幅自作的小诗发在朋友圈。许久不联系的老朋友、老熟人们见了,竟纷纷点赞留言。老杨直接打来电话:“行啊余哥!你这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我看你这字,比那些咋咋呼呼的所谓书法家还好!赶紧的,给我写一幅,我裱起来挂书房!”

我当然清楚自己远未达到专业水平,老杨的溢美之词,更多的是老友间的鼓励。

出人意料的是,刘莉竟然也打来了电话,声音平淡:“老余,我带女儿回国了。有空的话,见一面。”她告诉了我酒店名称和房号,没多说便挂了电话。

撂下电话,我一阵不安。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我依约前往她们下榻的酒店,她提前预定了一间安静的会客室。我推门进去时,母女正坐在面向门口的沙发上,静静地望着我走进来。

刘莉见老了,比年轻时更清瘦些,两颊微微凹陷,脸色苍白。余欣雨的模样很像她母亲年轻的时候,瘦长脸,宽额头,尖下巴。她的眼神很亮,当我们目光交汇时,我能感到那目光里复杂的审视与一丝好奇。二十多年了,我们父女未曾谋面。

“刘莉,欣雨……你们,还好吗?”我有些结巴地吐出这句开场白。

刘莉对女儿轻声说:“这就是你爸爸。从前,也是中关村算得上号的风云人物。”余欣雨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于喊出一声:“爸爸。”

我赶忙应了一声,喉头一哽,眼眶已然湿了。

刘莉告诉我,她是去年从熟人口中得知我这些年的状况的。“你呀,赌性太重。说穿了,就是草莽出身带来的那种执念,总想着要称王称霸,不肯收手。”我只好向她打躬作揖,求她嘴下留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进入正题。此次带女儿回国,一是探望老家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的父母;二来,女儿毕业后在谷歌工作了几年,这两年与人合伙创业,产品已经有了雏形,想要借考察的名义尝试进入中国市场。

“你这个当爹的,这次不能再袖手旁观了吧?”

我踌躇半晌,又看向欣雨那对充满期待的眼神,心肠怎么也硬不起来了,只好说:“老爸愿意为了女儿再披挂上阵一次。就怕……廉颇老矣。”

 “依我看,是‘老马识途’更贴切。”刘莉打断我的话。

晚上我们一起吃了顿便饭。刘莉说起她的身体这几年总出状况,去年查出肺部有个肿瘤,幸亏发现得早,给切除了。“但毕竟元气伤了,总容易累。回想起来或许也跟我这倔脾气有关。”她说最近时常想起和我共同生活工作那几年,“那时我不甘心只在你身后打辅助。现在我们都老了,这辈子的恩怨也该一笔勾销了,毕竟未来是属于他们这些孩子的。”她说完就笑了,曾经斤斤计较的那些东西,现在想来都是何必。

欣雨则是向我兴致勃勃地介绍她的产品,是关于AI应用的。我只能听出大概,技术却无法全部理解,不过那份刚刚创业的热情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回到家时夜已经很深了,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底那片沉静了许久的湖,经过今天,已有层层涟漪正在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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