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毛井:这地方,把我伯父骗了
到毛井纯属瞎撞。车开进去的时候,我心里还嘀咕:这鬼地方,我伯父当年宁可回家种地也不来当院长,看来没错。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长辈嘴里,毛井就是“寒荒”的代名词。那时候小,只记住一个字:毛,不毛之地的毛。黄沙漫天,草都不带长的,谁乐意来?
结果,7月29日这一趟,脸被打得啪啪响。
毛井原名毛居士井。据说早年间有个姓毛的居士,指头一划拉,给人打了一口井。老百姓吃水不忘挖井人,就叫了“毛居士井”,后来懒得叫,省成“毛井”。原来这“毛”不是荒凉,是个和尚的法号。冤枉人家几辈子。
那草,厚得能埋住羊腿
镇子里的绿不算啥,真吓人的是往北十几公里的大红马草原。
车一过341国道,黄土坎“哗啦”一下就变成了草甸子。六千多亩,摊在海拔一千八百米的梁顶上。七月天,这儿还得盖被子。风一吹,那草浪顺着山坡往沟底滚,像谁家绿绸子没拿稳,铺了一山洼。
这草不是虚的。根子里藏着地椒、甘草,羊吃了这草,走两步咩一声,浑身都是中草药的味道。这股子膻气到了锅里,就是毛井羊肉的魂。远处白色大风车慢悠悠转,近处羊群白花花一片,偶尔窜出条黑狗,惊起一群野鸟。2022年修了木栈道,没把野气刹死,倒像是给这野景盖了个章。
环县本土作家孙鸿岐说“一头扎进碧浪”,我觉着没夸张。本地人更实在:早年是“寒荒”,现在是“庆阳之巅的空调房”。西安、银川的人开车俩钟头来,不为别的,就为躺草坡上,看星星,把手机扔一边。
我那天没赶上日落,只听馆子里有人说今晚去大红马烤羊腿。忽然觉得,伯父当年怕的“荒”,和我眼前这片草,本是同一块地——以前人看见黄土低头,现在人看见黄土底下的油水,抬头了。
毛井镇里居然有个馆子,不是吃饭的那种
街道商铺没啥稀奇。让我瞪眼的是两面山上葱茏的绿,还有镇子中间那个体育馆。
这馆子是2025年5月刚开的,环县头一家乡镇多功能馆。推门进去,一帮人正排节目,前面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哗哗鼓掌。墙上挂满了“村BA”的照片,有CBA退下来的,也有本地球王。这不是装样子,是实打实的。三年修了23个场地,养了42个农民裁判,拉起17支秧歌篮球队。第六届农运会,800多个农民下场奔跑。牧羊人刘民24岁第一次上场,60岁的苗万栋拔完河回去种玉米,一年能多挣八千块。这热闹,比领导讲话管用。
图书室里历史书种类多,同行的博士翻出几本重复的,镇党委书记梁森咧嘴一笑:“能被你们看上,是毛井的福气。”书画室里不光有名家的字,还收本地泥腿子的画。一个西北小镇,把笔墨当宝贝,比挂金匾体面。
董福祥和王德宝
毛井出硬茬。董福祥,这名字听着就硬。他是毛井人,跟着左宗棠收复新疆,后来庚子年又跟洋鬼子拼命,是晚清西北最横的一杆枪。
过了二十八年,红军长征过这儿,带走了个少年叫王德宝,环县唯一参加长征的人。展室里那张路线图,把几个博士眼睛都看直了,估计回去得翻好几本史料。
五十米的鲜,和那一勺猪油
农家乐的菜,出门就在园子里,到厨房不到五十米。这股子鲜气,城里饭店花钱买不着。
端上一碗黄米干饭,四十年前吃过,现在绝迹了。舀一勺,猪油香“轰”一下冲鼻子——没这勺猪油,黄米干饭就没了魂。同行的王大才连扒几碗。还有酒饭,那味道怪得很,却又勾人,一桌子人喊过瘾。
最鲜的还是那盘黄花菜。门前园子里现掐的,带着露水就下了锅。毛井这地方,日照长,昼夜温差大,长出的黄花菜肉厚、劲道,蒸熟了晒成干,泡发后依然黄亮鲜韧。早年间这玩意儿是老百姓的“救命菜”,也是毛井人外出办事随手拎的土特产。如今不用拿它送礼了,但农家乐里这道菜依然是压桌的——清炒、打卤、凉拌,怎么做都带着一股子太阳晒过的香气。配上刚出锅的黄米干饭,一口鲜,一口糯,这才是老家人过日子的滋味。
园子埂上还趴着几丛蒲公英,老板娘顺手连根拔了,洗洗切段,浇一勺蒜泥醋,就是一道凉菜。叶子微苦,根嚼着带点参味,城里人当“野菜养生”,毛井人只当“园边顺手的事”。同行的博士夹了一筷子,点头说这苦味正,像这地方——初尝寒荒,回口是药香。
不打平伙,等于白来

前面那些,按毛井人的说法,全是垫肚子的。来毛井不吃大件羊羔肉,等于没来。
毛井的羊,吃草药喝泉水,早进了国家队运动员的食谱。早年间穷,几个人凑份子吃羊肉,叫“打平伙”。在毛井,这词专指吃大件羊肉——挑二十斤左右的羊羔,前腿两件、后腿两件、肋条一件,五个人分着吃。锅里咕嘟烂了,撒把韭菜,香得能把人脑子熏糊涂。
现在“打平伙”成了县级非遗。35家农家乐,一年卖羊能收4800多万,网上就卖了1800万,冷链发往京沪粤港澳。李维琴一家一年卖2000只羊,进账120万;惠菊香立冬后仨月就挣了30万。墙上刷的“发羊财”,不是标语,是存折上的数字。
伯父要是活到现在,再让他去当院长,怕是要连夜卷铺盖跑来。不是毛井变了,是我们以前眼瞎,只看见了黄土,没看见黄土底下埋着的金疙瘩。
想去打平伙的友友们,位置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