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画面亮起，入眼是一处秘境。
看周围植被，应该不在中原。
这里的楼是叠着的。
雕龙画栋的中式楼阁一层压着一层，飞檐翘角密密麻麻地从底下撑到顶上，朱漆木柱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廊桥横七竖八地连着，有的高得离谱，风从桥下过，桥面上的人衣摆都没动一下。最高的那一层檐角悬着几盏琉璃灯，大白天的也亮着，光色泛青，像是把什么活物封在了灯罩子里头。
画面锁定在一处房屋中。
内室不大，陈设却讲究。地上铺着筵，筵上再铺席，席边压着铜镇。东向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深衣束带，冠式端正，腰间挂着一枚铜印。他身后立着两个侍从，门外隐隐看得见骑吏的影子。
按秦汉导从之制，公以下至二千石，骑吏四人前导，伍伯四人从行。这排场，至少是个二千石以上的人物。
南向的客位上跪坐着一个人。
粗麻短褐，草鞋敝屦，一副庶人打扮。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束着，脸上还有些风尘之色，看起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竟然是夜华？！
看面相，这年纪，早期的夜华。
哦，看过天幕播放走歪的医道的朋友们，通过对比，发现这时的夜华还是医修，就是当初那个自认为在医儒双修的夜华。
中年男人举箸，道：“请。”
夜华微微颔首：“请。”
两人各夹了一箸菜。菜色简单。
一碟炙肉，一碟腌菜，一小碗羹。旁边各放着一只耳杯，里头是浆水。
你猜秦汉时期这桌菜代表着什么身份？
夜华跪坐的姿势很标准。双膝并拢，臀部压在脚踵上，背脊挺直，衣摆顺手理了一下，让它自然地铺在膝边。然后他左手持箸，右手虚扶案沿，夹了一箸腌菜送入口中，咀嚼时嘴唇闭合，不发出声响。
中年男人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他拿箸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理衣摆的动作。
“足下从何处来？”他问，语气随意，像在寒暄。
夜华放下箸，答道：“从西边来。”
“西边？”中年男人端起耳杯抿了一口，“西边可远了。足下走过驰道？”
夜华点头：“走过。”
中年男人笑了一声：“走驰道中间？”
夜华没有立刻回答。
这话有点问题啊。
要知道，秦汉时期驰道正中……那是天子驰走车马之道。平民踩一脚都要服徭役的。
这说话方式，这顿饭可见不简单。
中年男人放下耳杯，慢慢说：“我方才在楼上看见足下入城。城中道路，足下走的是正中那条。那条路，寻常百姓不敢走，骑吏巡卒也不敢拦。足下走在上头，步子很稳。”
夜华端起耳杯，喝了一口浆水，没有接话。
中年男人似乎并不急着追问，而是换了个话头。“我听说足下精通医术？最近听说来了一个刺客，伪装成医师给城主治病。然，也不知道那人如何做到的。明明药都没问题，但是城主好像要死了。这刺客倒是跑的快，还没被抓住。”
夜华放下耳杯：“……”什么刺客！！明明很认真的在治疗好吗！不懂别乱说啊！
两人一来一去寒暄几句，中年男人突然开口。“我素来对前朝旧事有些兴趣，想请教一二。当年始皇帝欲攻楚，李信说二十万足矣，王翦说非六十万不可。后来用了李信……”
夜华接话：“李信与蒙恬将二十万南伐荆。李信攻平舆，蒙恬攻寝，大破荆军。信又攻鄢郢，破之，引兵而西，与蒙恬会城父。”
中年男人：“然后呢？”
“然后楚人尾随其后，三日三夜不顿舍，大破李信军，入两壁，杀七都尉。”夜华夹了一箸炙肉，慢慢嚼了，咽下去，才补了一句，“李信败了。”
中年男人放下耳杯，身体微微前倾：“足下认为为什么会败？”
夜华想了想，觉得这人大概把自己当谋士，想要考教，再看要不要当门客。
刚好，他因为一场“医闹”正在伪装身份，尝试出城。
想混个门客也是为了跑路。
“李信攻平舆、寝，大破楚军，兵锋直指寿春。但他深入太快，后路太长。”夜华说，“郢陈在他后方。郢陈一乱，粮道就断了。”
中年男人：“郢陈为何而乱？”
夜华：“当然是昌平君在郢陈反了。”
“昌平君。”中年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足下知道昌平君为何反秦？”
“昌平君是楚考烈王之子。生在秦国，长在秦国。他母亲是秦昭襄王的女儿。他从小跟着华阳太后长大，跟……跟庄襄王关系很好。庄襄王封他为官，大……我的意思是……秦王政即位后，他做了相国。”夜华语气依旧平静，但说出的话不再是背书般平铺直叙，多了些别的东西。
“嫪毐之乱，是昌平君和昌文君带兵平的。没有昌平君，赵姬或能通过嫪毐控制朝刚……后来吕不韦罢相，昌平君接了相国之位。再后来，韩国新郑叛乱，秦王派昌平君去郢陈安抚。郢陈是楚国旧都，昌平君是楚国王室后裔，秦王觉得他的身份有利于安定人心。
可惜，太信任他人了。人太复杂了。他反了。
我想大概是派系之争，或者什么别的……楚系外戚在秦国经营了不止一代人。宣太后是楚人，华阳太后是楚人。秦昭襄王、庄襄王，哪一个背后没有楚系的支持？昌平君做了相国，昌文君也在朝中。楚系外戚的势力，比吕不韦和嫪毐加起来都大。
秦王攻楚，先罢昌平君的相，把他徙到郢陈去。郢陈是什么地方？楚国的旧都。你把一个楚国王室后裔放到楚国旧都去，然后带兵从那里过……
昌平君反了，李信后路断了，二十万秦军几乎全军覆没。
秦王震怒。此后秦王终身不立王后，不立太子。哈。我觉得是他怕了。怕外戚干政。”
天幕下：
咸阳宫。
没人说话。
所有人看着嬴政。
嬴政看着扶苏。
昌平君是扶苏的舅舅。
始皇帝不立太子，是因为昌平君的事。
某些人可是心中有怨？
被天幕坑麻的扶苏，低着头装死。
不敢。没有。绝对没有！
汉朝。
未央宫。
汉武帝刘彻仰头看着天幕。“夜华所言……有记载？”
“回陛下，昌平君反秦一事，《史记》有载，然语焉不详。昌平君为楚考烈王之子，入秦为相，后徙于郢，项燕立为荆王，反秦于江南，兵败身死。至于他为何反秦、秦王如何处置楚系外戚，史书未详。”
刘彻笑了一声：“史书未详，天幕上这个穿草鞋的倒详得很……仿佛亲眼所见啊。”
天幕上：
中年男人：“足下说昌平君反秦，李信因此大败。那王翦后来怎么打？”
夜华曰：“王翦代李信击荆。荆闻王翦益军而来，乃悉国中兵以拒秦。王翦至，坚壁而守，不肯战。荆兵数出挑战，终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饮食抚循之，亲与士卒同食。久之，使人问军中戏乎？对曰：方投石超距。于是王翦曰：士卒可用矣。”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忽然换了个方向：“再说汉初的事。韩信在汉中，给高祖献了什么策？”
夜华停了一拍。
这碰到他的知识盲区了。
他有段时间没回中原了。
什么汉初？什么高祖？
等等，好像有点印象。不过好像他只记得自己在骂胡亥废物去了。
“韩信劝刘邦东向争天下，先取三秦。”夜华开始扒拉记忆碎片。“项羽……项式……对，项羽，匹夫之勇，妇人之仁，放弃关中而都彭城，背义帝之约，所过残灭，天下多怨。然后建议刘邦反其道而行：任天下武勇，以城邑封功臣，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三秦可传檄而定。”
中年男人“嗯”了一声。“那韩信具体怎么用兵的？三秦的兵力怎么分布？章邯守废丘，司马欣守栎阳，董翳守高奴，韩信从哪条路出的陈仓？先锋是谁？”
夜华：……
“这些细节，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大略。”
中年男人看着他。
“足下知秦事甚详，细到王翦投石超距之语都能脱口而出。然而谈及韩信出陈仓的具体部署，便含糊了。
像是读过秦的旧档，却没经历过秦亡之后的事。
足下想说自己所阅记载不同吗？
然，足下知昌平君为何反秦，知秦王为何不立太子。此等事，因维护六国反秦之正统，可未曾公之于众。故，非秦庭中枢者不得知。
足下想说自己天资妖孽，不出户知天下事？
可，足下不知汉初战事之细节，不知三秦兵力之分布。”
他的目光落在夜华身上，从头顶看到脚底。
“足下走驰道中央，浑然不觉。此一也。
足下见骑吏相邀，回了一个‘可’字，连站起来的姿势都没变。寻常百姓遇达官显贵相召，或惶恐，或局促。足下像是被人请去喝茶，不去反倒不给面子。此二也。
足下跪坐、持箸、理衣，无一不合礼数。所着衣物，粗麻短褐，草鞋敝屦，此乃庶人之服。然足下举手投足之间，绝非庶人之态。我那两个骑吏引足下前来时，足下过街穿巷，左顾右盼，似在等什么人跟上。此乃久居高位、身边常有侍从之人的习惯。足下从前出行，至少该有门下五吏、三车从导、骑吏四人、伍伯四人的排场。此三也。
足下论天下大局，见识不凡，受过极好的教育。然谈及具体用兵之道，或含糊，或背诵。背诵的时候一字不差，含糊的时候坦坦荡荡。此四也。”
中年男人说到这里，端起耳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夜华。
“足下知秦朝诸事，却不知汉初细节。知道秦朝的政策，却不清楚汉初的政令。对大势心里有数，对战役细节却要看人脸色……我解释了你才说得出一二。”
他停了一下。
“足下必定是秦朝权力中枢之人。而且……”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
“不是宗室子弟。”
天幕下：
咸阳宫。
朝堂上安静了很久。
“足下说秦王终身不立王后，不立太子的时候，语气不似叙述。”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天幕里传出来。“我斗胆猜测，足下是楚系外戚中人……或者说更可能的是，足下是始皇帝之子！”
这是直接被开了啊。
众朝臣看向扶苏。
就这？
江湖经验太浅。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这伪装没超过一顿饭就暴露了。
其实暴露的更早。
扶苏：装死ing……
洪武年间。
朱元璋把茶碗往案上一搁，哈哈大笑。“咱就说嘛！这人要是个平民，能把秦王不立太子的事说得这么清楚？这话是平民说得出来的？咱以前要饭的时候，连县太爷的排场都不敢想，更别说抱怨皇帝了。”
朱标温声道：“父皇，此人若真是扶苏，那昌平君岂不是……”
“这些都是秦朝的旧账。汉承秦制，可没承秦朝的烂账。”朱元璋接话，“这人知道的也太多了。昌平君为什么反，秦王为什么不立太子……这些事，汉初的读书人都不一定清楚，他一个穿草鞋的，张口就来。破绽百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