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盆文竹与我相伴已五年有余。
初见时,她只是一小盆柔弱的盆栽。纤细的茎秆,薄薄的叶片,在清冷的初春里微微颤动,让人一见便心生怜惜。可她偏偏站得笔直,那翠生生的绿,鲜嫩得像能掐出水来,我又不由得满心欢喜——于是,小心翼翼地将她请回了家。
我将她安置在女儿书桌前的窗边。都说文竹象征永恒、友谊、平安,亦寓意学业进步。女儿正当勤学之年,这盆小小的绿意,便承载了一份静静的期盼。我对她自然呵护备至,而她似乎也懂得这份心意,很快就适应了新环境,暗暗铆足了劲生长。
不过几日,盆土里竟钻出一星嫩芽,顶尖微微合拢,像戴了顶小小的帽子,又像一枚蓄势待发的绿色火箭,惹得孩子们惊呼雀跃。没几天,这新芽便蹿得与老枝齐高,身姿笔挺,亭亭而立,宛若一位初见世面的少女,清傲中带着些许羞涩。再过些时日,嫩茎旁舒展出第一片羽叶,纤柔如少女伸出的玉手,轻轻盈盈地在光里舒展。
整个春天,她都在默默生长,每一次抽新,每一片舒展,都像盖下一枚生命的图章——文雅,清丽,不声不响,却充满力量。
夏来时,她已褪尽柔弱,显出俊秀挺拔的模样。待到第一缕秋光拂过,她更是丰茂起来,叶片转为深沉的墨绿,层层叠叠,宛如一朵停驻的绿云。盆底又冒出几支新笋,熙熙攘攘的,我忽然觉得那只小盆变得拥挤了——土下的根须,想必也已悄悄盘绕满了每一寸空间。
于是,在冬天来临前,我们为她换了一个宽敞的新家。那是一只陶盆,原是幸福树的居所,直径逾尺,高近人膝。我们特意买来文竹专用的土,又从乡间寻来发酵好的粪肥,细心拌好、晾透,才将她稳妥地移入新盆,浇足定根水。盆底垫上带滚轮的水盘,方便推移。最终,将她安放在客厅一角。
清风穿过窗户,她轻轻摇曳,枝叶婆娑,仿佛在微微致谢。我们看着光影中那律动的绿,相视而笑。
整个冬天,她安静极了,没有新芽,也没有新的藤蔓。我们起初提心吊胆,反复回想移盆的每个细节,生怕哪一步伤了她。幸好,她的枝叶始终不曾枯黄,姿态依旧傲然。我们便也渐渐安心,只按时浇水,为她遮挡西晒的斜阳,静静陪伴。
寒冬终于过去。当春天的气息再次透进窗子,她仿佛一下子苏醒了——不,是迸发了。新生的藤蔓如绿色的箭,径直向上、向外探去,带着成簇的羽叶,淋漓地铺展。不过一季,她已蔓延至半空,绿意充斥了客厅的角落,甚至攀上了书架与窗帘杆。
她再也不是初来时那位纤细的少女了。如今,她像一位从容而丰沛的“女汉子”,舒展着无穷的生命力,不问方向,只管生长。站在客厅中央望去,满眼皆是她的轨迹,苍苍郁郁,翠意流淌。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竟被她演绎出丛林般的深意与华彩。
我本不擅养花,许多花草到了我手里,终究难免凋零。唯独这盆文竹,给了我持续的惊喜与慰藉。在那些平淡甚至沉闷的日子里,光是望着她,照料她,心里便生出一种安稳的幸福感。
或许,遇见我,她也是快乐的吧。她这样努力地生长,像是一种无声的懂得。人与植物之间,原来也存在一种温柔的共鸣:我知她暗夜蓄力,她懂我岁月情深。
五年光阴,她从小盆至大缸,从窗台到厅堂,以静默的生长,陪我走过许多寻常日夜。这一路的郁郁苍翠,何尝不是生命自在的芳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