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6

第5章:名单已定・奔赴前程

此时台下一众青年并非存心抵触伟大领袖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 的时代号召。依照最高指示,下乡接受再教育的对象本是初高中、大学毕业的学子,可这份动员名单里的雷山青年大多只读过几年小学,不少人甚至目不识丁,严格来讲并不属于文件划定的 “知识青年” 范畴。支边名额供给充足,只要自愿报名便能获批,可大家心底依旧满是委屈与纠结。

摆在他们面前只有两条出路,优劣分明却各有难处:留在本地乡村支农,全年只能靠挣工分度日,正如水祥先前聊起的那样,工分虚无缥缈如同纸上画饼,辛辛苦苦干满一年,未必能吃饱穿暖;若是远赴千里之外边疆支边,每月能领到三十多元实打实的现金,可边关路途遥远、常年苦寒,要彻底背井离乡扎根异地,愿意主动报名的年轻人少之又少。

一想到政策划定范围与自身情况全然不符,众人心里越发郁结,纷纷低头暗自嘀咕:号召明明针对读过中学的青年,凭我们这般低学历,也要一并被安排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高台之上的张文玉主任急得满头大汗,拼尽全力拔高声调高声宣讲,一心想要压下台下喧闹、让纷乱的会场安静下来。奈何他单薄的喊话声刚飘出讲台,便被台下此起彼伏的争辩、抱怨声彻底吞没,根本传不到后排青年耳中。他一边不停歇地大声劝阻,一边抬手抓起腰间搭着的粗布毛巾,反复擦拭脸上不断滚落的豆大汗珠。燥热的空气裹挟着满场人群的汗味扑面而来,他又弯腰从讲台底下摸出一把老旧芭蕉扇,使劲来回扇动,带着浓重汗味的热风,在窄小的讲台前来回不停流转。

“青年同志们!广大青年同志们!” 张主任扯着沙哑的嗓子继续宣讲动员,“不论大家选择留在本地支农,还是报名远赴边疆支边,都是全家光荣的大事,更是我们整个家庭、整个街道的无上光荣!公社革命委员会、公社党委,全都为你们这群有志青年感到骄傲!大家自觉响应伟大号召,无需我们反复上门劝说动员,这份思想觉悟值得所有人学习!向你们学习!向你们致敬!”

他说到连续两个“向” 字时,接连两次抬手向前致意,动作制式僵硬,透着程式化的生硬感。只是台下众人各有各的委屈与难处,只顾着轮番开口辩解自身学历、家境,压根没人静下心认真聆听台上讲话,礼堂内的喧闹氛围丝毫没有消减。

几番苦口婆心劝说、安抚都没能平息众人情绪,张文玉索性停下空泛的宣讲,低头紧盯手中攥着的下乡人员名册,话锋骤然一转,对着台下高声点名提问:“李三兔!你是什么文化程度?站起来回话!”

嘈杂喧闹的礼堂慢慢安静下来,细碎的议论声渐渐收住。李三兔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当众点到,猛地从长条木凳上站起身,心底积攒的委屈与激动交织在一起,情绪像一触即燃的炮仗,大声朗声回应:“方才我们众人早已一同说过,我仅有小学文化!这些年文化大革命席卷各地,四处停课闹革命,咱们镇上许许多多同龄人,连初中校门都没能踏进一步!”张主任听完这番话,连连点头附和,脸上堆起温和笑意,自顾自地开口说道:“话不能这么讲,放在早些年代,普通人能读上三年私塾便算得上读书人,如今你们完整念完小学课程,已然是有文化的革命青年!好,你先坐下,等候后续安排。”

话音刚刚落地,他又抬起手指向台下前排人群:“罗关虎,你起身说一说,你自身是什么情况?”

罗关虎慢悠悠直起身子,整个人蔫头耷脑垂着肩膀,像一株被连日烈日暴晒、彻底失去生机的青菜。他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抵着下巴,没有正面回答主任的问话,反倒答非所问地开口:“我们想去支边。” 说完这句话,还不动声色悄悄朝身旁挨着坐的阿康递去一个会意的眼色。

张主任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被逗得低声笑出声,眼角层层皱纹全都挤作一团:“好样的!这才是心怀家国的革命青年,志在四方!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是一份无上光荣的时代使命,更是对每一位青年革命意志的重重考验!我们公社全体干部都为你们这份志向喝彩!”

他再次低头核对手中登记完整的名册,抬高声音朗声呼喊:“高玉宝!这个名字十分响亮,与知名作家同名!台下哪位青年是高玉宝?”

会场之内依旧飘着细碎的交谈议论声,只是相较先前已然安静不少。名叫高玉宝的青年猛地一下站起身,整张脸颊涨得通红,如同熟透的红柿子,局促僵硬地立在原地,支支吾吾半天,喉咙里挤不出一句完整话语。一旁的水祥见状,直接扯开洪亮嗓门抢先代为答话,清亮的声响传遍整间礼堂:“他呀,是摸摸平、看看黑学校毕业的!”

张主任听得一头雾水,两道眉头紧紧皱起,眉心拧成一个坚硬的疙瘩,完全听不懂这句年轻人之间的玩笑暗语。

水祥见台上主任茫然不解,又高声补上一句,语气里满是戏谑打趣:“说白了,就是白墨学校毕业的!”

这句调侃瞬间戳中全场所有人的笑点,哄堂大笑骤然四起,层层叠叠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声势浩大,仿佛要掀翻礼堂老旧的屋顶。张文玉先是愣怔片刻,反应过来其中含义后,也跟着在场青年一同开怀大笑,嘴角咧得老大,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待到满场笑声渐渐平息,张主任连忙抬手向下按压,示意众人安静落座,随即面色重新变得严肃正色说道:“大家静一静,听我讲一句实在话,有没有读过多少书、文化高低,从来都不会耽误干革命!昔日张铁生考场交白卷,依旧名扬全国,受人称赞!没有高学历,照样能做新时代的好青年,照样能走上山下乡、支援边疆这条金光大道!”

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再度拔高音量,声响如同敲起铜锣一般铿锵有力,正式宣布会议下一流程:“各位革命青年,接下来,有请街道居民委员会主任陈兰宁同志,当众宣读本次上山下乡、支援边疆完整人员分配名单!”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紧紧悬了起来,上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台前高台。陈兰宁伸手接过装订整齐的人员名册,一字一顿缓慢念出每一位青年姓名与下乡去向,每一个名字缓缓落下,都紧紧牵动着在场青年,还有旁听会议的家属们的心弦。

整份名单全部宣读完毕,陈兰宁抬眼望向台下静静等候的众人,语气沉稳郑重地宣布最终统一安排:“经街道革命委员会研究决定:所有插队落户人员的户口,今日下午统一完成迁出划转,全部迁往各自下乡的农村驻地……”话音落定,再多争辩、不甘与心底残存的侥幸,在既定分配结果面前都成徒劳。时代车轮滚滚向前,命运的齿轮已然转动。这群土生土长在江南水乡的小镇青年,终究要告别朝夕相伴的街巷、日夜牵挂的亲人与从小长大的故土,收拾简单行装,踏上奔赴陌生乡村的漫长路途,奔赴独属于他们、充满未知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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