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的房子,都是中间正房,东西两侧配房。房屋上梁之后,父亲让匠人优先将西面侧房搭建好,盘好土炕——此后每天天刚亮,父亲便会添上晒干的玉米桔秆,让火苗在炕洞里慢慢燃着,把炕面烘的滚烫,将土坯墙里渗出来的潮气,一点点驱散。因为母亲,眼看就要临盆了。
农历八月中旬,正值秋高气爽,风里裹着果蔬的清香。母亲挺着沉甸甸的大肚子,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守着面前的柴火灶,给匠人们做饭。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被风一吹,又悄悄消散。馒头蒸熟时,笼屉边缘凝满了水珠,氤氲的热气顺着笼盖缝隙往上冒,模糊了母亲的眉眼。她两手稳稳攥住沉甸甸的笼屉,肚子轻轻一顶,借着那股劲儿一鼓作气,便把一整屉热气腾腾的馒头,稳稳放在屋檐下的木板隔板上晾凉。我那时年纪尚小,扎着羊角辫,蹲在一旁看着,什么也不懂;如今再回想,母亲倔强的身影,依旧清晰如昨,满心都是佩服——佩服母亲的坚韧,更佩服肚子里那个小生命的顽强,那么重一笼屉馒头,顶在肚子上,竟安然无恙。
农历八月十四日中午,日头忽然躲进了云层,风也添了几分凉意,远处的田埂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水汽。父亲扛着水桶,踩着田埂去村头的水井挑水。母亲依旧守在屋檐下,柴火灶里的火苗依旧旺着,可我忽然发现,她的脸色褪去了往日的红润,变得有些苍白,眉头微微蹙着,握着锅铲的手也轻轻发颤。可她依旧沉着镇定,舀起滚烫的面条,稳稳给每个粗瓷碗里盛满,又撒上一把切碎的葱花,看着匠人们纷纷坐下吃饭,才默默起身,洗干净手上的面汤,慢慢走进了西屋。我好奇地跟在后面,刚跨进门槛,就看见母亲直直躺在土炕上,疼得浑身蜷缩,不住打滚,额头上的冷汗浸湿了鬓发,沾在脸颊上。我吓得傻傻地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连呼吸都放轻了。母亲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疼痛,却依旧清晰:“快……快去叫你爸爸。”我这才回过神,转头就往外跑,鞋子踩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疯了似的喊着父亲。
父亲闻讯赶来时,额头上满是汗水,水桶还落在村头的水井边。他一眼看见炕上疼得发抖的母亲,顿时慌了神,却又强装镇定,先打发帮忙的师傅们,趁着天还没下雨,赶紧去挑水备着,随后便踩着慌乱的脚步,往村里跑,去叫接生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西屋里传来母亲断断续续的痛呼声,混着窗外渐起的风声,揪着每个人的心。我蹲在屋门口,扒着门框,大气都不敢出,耳边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不知过了多久,西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那哭声裹着新生的力量,冲破了屋里的压抑,也划破了院子里的宁静。我顾不上大人的阻拦,急忙推开房门跑了进去。
屋内的水汽还未散去,淡淡的草木灰气息里,混着一丝新生的暖意。不得不说,妹妹打生下来就格外漂亮:眼梢细细长长,鼻梁高高挺挺,头发黑黝黝、软乎乎的,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怎么看都让人欢喜。我踮着脚尖,轻轻凑过去,生怕惊扰了这个小小的生命,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连呼吸都变得温柔起来。
没过多久,师傅们扛着扁担,挑着水桶回来了,鞋底沾着泥土和雨水,刚跨进院门,就听见屋里婴儿清脆的啼哭声,顿时都笑了起来,纷纷放下水桶,围到父亲身边,语气里满是欢喜,一遍遍向父亲道喜,声音里的笑意,顺着风飘出了院墙......
接生婆收拾妥当准备离开时,母亲躺在炕上,轻声吩咐我,跟着接生婆去她家,取一味治黄疸的土药偏方。彼时,外面的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院中的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地面湿漉漉的,映着屋檐下昏黄的灯光,泛着淡淡的水光。我穿上父亲特意给我买的小雨靴,靴筒是淡淡的蓝色,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溅起小小的水花,心里满是欢喜,丝毫没觉得雨天的路难走。
走在村里的巷口,雨丝轻轻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邻居家的一个大哥哥,站在自家的屋檐下,穿着短褂,我记不清他的名字,只听见他远远地喊着我的乳名:“慧慧,你妈生了个小猪仔吗?”我顿时气得鼓起腮帮子,狠狠瞪了他一眼,攥着小拳头,脱口就回:“你妈才生的猪仔呢!”语气里的稚气与气愤,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飘得很远。直到如今,父母提起这件事,依旧会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里,藏着岁月的温柔,也藏着我童年最鲜活的回忆。
次日便是中秋,院中杏树硕果累累,金杏满枝。微风拂过,果实簌簌坠落,散落院中。此后的日子里,母亲总爱抱着妹妹,坐在暖阳里念叨,说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生在刚建的新屋里,又恰好赶在中秋佳节前,沾着团圆的喜气,这辈子定是不愁吃穿、顺遂安康。长大后的妹妹,人生轨迹也真如母亲当年所言,一路顺风顺水,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从容应对、游刃有余,仿佛那份与生俱来的福气,一直默默护着她长大、前行。
下集预告:贪玩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