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子安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六月十七号,星期四。
他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是他女儿林小满的五岁生日。蛋糕已经买好了,是草莓味的,小满最喜欢的那种。粉色的包装盒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他拎着蛋糕从地铁站出来时,还在想小满看见兔子会不会比看见蛋糕更高兴。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以为是妻子催他快点回家。
但不是。
电话是生物科技园安保处打来的。老周的声音有点发抖,说园区出了点状况,让他赶紧回去一趟。林子安说我已经下班了,今天我女儿过生日。老周沉默了两秒钟,说,子安,你必须回来,出大事了。
林子安在生物科技园做了六年保安。与其说是保安,不如说是看大门的。园区里那些穿白大褂的科学家们进进出出,从来不会多看他一眼。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岗亭里,看来往的车辆,登记访客信息,偶尔帮迷路的外卖小哥指路。
工作没什么意思,但胜在稳定,离家近,而且下班准时。对一个有五岁女儿的父亲来说,准时下班比什么都重要。
林子安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地铁口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拎着蛋糕的中年男人脸上逐渐凝固的表情。他把蛋糕换到左手,右手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消息:单位有点事,晚点回去,你们先吃。
然后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跑了回去。
他从没见过生物科技园这个样子。
所有的灯都亮了,不是那种日常照明的白色灯光,而是一种刺眼的红色,一闪一闪的,把整个园区照得像地狱的入口。好几栋楼的玻璃幕墙碎了,碎片散落一地,反射着红光,像满地的血。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还有别的东西——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气味,腥甜的,带着某种野性的气息。
老周在门口等他,脸色白得像纸。
“几号实验楼?”林子安问。
“三号。地下室。”老周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基因编辑实验室。他们说——他们说有个东西跑出来了。”
“什么东西?”
老周没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了。
林子安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嘶吼。低沉的,浑厚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雷鸣。那声音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地面,穿透了他的骨头。他能感觉到脚下的水泥地在微微震动。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聚集。
活的。
二
三号实验楼是整个园区最深处的一栋建筑,平时鲜有人至。林子安在这里干了六年,只进去过两次。一次是入职时的安全培训,另一次是三年前某个实验室发生了小型火灾。他记得那栋楼总是很安静,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每扇门都是厚重的金属门,像是监狱。
此刻,那栋楼正在咆哮。
林子安站在距离入口五十米的地方,看着整栋建筑像一头垂死的巨兽一样颤抖。窗户一扇接一扇地碎裂,玻璃迸溅的声音尖锐而急促。红色的应急灯光照得周围的一切都像在流血。
“还剩下多少人?”他问。
“不知道。”老周的声音在发抖,“疏散已经开始了,但三号楼里面的——没人知道。通讯断了。”
林子安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种腥甜的气味更浓了,夹杂着某种动物性的体味,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去动物园时大象馆里的味道。但比那更浓烈,更原始。
“我要进去。”
老周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疯了?那边说了,等特种部队过来——”
“老周,”林子安打断他,“里面还有人。”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想到了小满。
不是他有什么英雄情结。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这一刻,当他站在这栋咆哮的建筑前面,他想到了女儿。想到她过生日,父亲不在家。想到她长大以后,可能会问起这一天。想到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他要怎么面对那双眼睛。
于是他甩开老周的手,朝着三号楼跑了过去。
入口的门已经变形了,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撞击过。门框扭曲,金属门板中间鼓起一个包,边缘的铆钉崩开了好几个。林子安侧着身子从缝隙里挤了进去。
走廊里是地狱。
应急灯的红光把一切都染成了血色。墙壁上的裂缝像是巨大的蛛网,天花板塌了一块,裸露的电线噼里啪啦地闪着火花。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粉尘,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而在走廊的尽头,在那些闪烁的红色光影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子安屏住了呼吸。
那东西太大了。它塞满了整个走廊,以至于它每一次移动,墙壁都会发出痛苦的呻吟。它的轮廓在红光中模糊不清,但林子安能看到它的眼睛——两团燃烧着的暗金色火焰,正死死地盯着他。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吓傻了。
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大脑在尖叫着让他逃跑,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能感觉到冷汗顺着后背流下来,浸透了制服。
那东西向前移动了一步。
整条走廊都跟着震了一下。
林子安终于看清了它的轮廓——一只熊。或者至少,它曾经是一只熊。它的体型大得不正常,肩高几乎顶到了天花板,全身覆盖着黑色的皮毛,但那些皮毛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开了一样,根根竖立。它的肌肉在皮肤下滚动,扭曲,像是活物。它的爪子扣进水泥地面,每走一步都会留下几道深深的沟壑。
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那已经不是动物的眼睛了。某种东西在它的瞳孔深处燃烧,像是疯狂,又像是痛苦。
林子安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
“别——”
巨熊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那不是威胁,更像是某种回应。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是痛苦,还是困惑?
然后它张开了嘴。
林子安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惊讶。他惊讶于一只熊的嘴可以张到这么大,里面露出的牙齿每一颗都有匕首那么长。他更惊讶的是,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样东西——那只熊的牙龈在出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撕裂它。
“实验体编号741。”有人在喊,“它的基因正在重组!它的——”
后面的话被一声巨响吞没了。
林子安飞了出去。
他不记得自己撞到了什么,只记得背上一阵剧痛,然后是黑暗。等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压在一块翻倒的文件柜下面,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疼。左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他挣扎着抬起头。
那只熊已经撞穿了走廊尽头的墙壁,冲进了夜色里。远处传来尖叫声,警笛声,以及——那种低沉的、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嘶吼。
林子安艰难地从文件柜下面爬出来。全身都在抗议,每动一下都有新的疼痛袭来。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一瘸一拐地沿着走廊往里走,喊着:“有人吗?还有人吗?”
在第三个实验室门口,他找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蜷缩在翻倒的实验台后面,一只手捂着额头,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但意识还清醒。
“你能走吗?”林子安扶住她的胳膊。
她抬头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干涩的音节。林子安凑近了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是我的错。”
“什么?”
“是我的错。”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该继续那个实验。它的基因链已经开始崩溃了,我明明看到了,但我不该——”
“别说了。”林子安打断她,“先出去。”
外面,夜空被火焰照亮了。
那些火焰是从生物科技园的方向升起来的,橙红色的火光舔舐着天际,把云层染成了诡异的颜色。巨熊在城市里横冲直撞,它所到之处,建筑崩塌,地面开裂,车辆被掀翻。那些钢化玻璃写字楼的幕墙在它的爪子下像纸一样脆弱。
林子安扶着那个女科学家——后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叫苏敏——走出了废墟。她在他身边一瘸一拐地走着,目光却一直盯着远处那头正在破坏一切的巨兽。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懊悔,还有一种林子安无法理解的东西。
“你不明白,”她说,“它不是——它不是怪物。它是病了。”
“病?”
“基因崩溃。”苏敏的声音颤抖着,“我们用基因编辑技术改造了它的基因组,试图增强它的肌肉密度和骨骼强度。但它的基因链无法承受这种改造,已经开始失控了。它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爆炸,都在重新生长,都在死亡然后重生。那种痛苦——”
她说不下去了。
林子安明白了。他明白了那只熊眼中的闪烁——那不是疯狂,是痛苦。无法想象的痛苦。那种被活生生从内部撕裂的痛苦,正在驱动着它破坏一切。
“它停不下来,是吗?”他问。
苏敏摇了摇头。
远方传来一声巨响,又一座建筑塌了。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林子安站在那里,看着那头在火光中痛苦嘶吼的巨兽,心里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同情。
三
整座城市都乱了。
林子安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回到家时,小满已经睡了。妻子告诉他,孩子等到十一点,最后是含着眼泪睡着的。她把蛋糕小心地放回了冰箱,说等爸爸回来再切。奶油有点化了,兔子的一只耳朵塌了下来。
林子安站在女儿的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睫毛还湿着。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爸爸回来了。”他轻声说。
小满动了动,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林子安听清了,她说的是“巨兽”。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子安就又出了门。
整个城市进入了一级紧急状态。军队开进了市区,生物科技园方圆三公里被划为隔离区,所有居民被紧急疏散。政府成立了应急指挥部,调集了所有能够调集的专家,试图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阳光照在那头巨兽身上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它比昨晚更大了。
那只熊蜷缩在市中心公园的废墟中,像一座黑色的小山。它的体型在一夜之间至少增长了四分之一,黑色的皮毛下,肌肉像海浪一样翻滚不息。它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带起一阵气流,吹得周围的断壁残垣簌簌作响。
没有人敢靠近。军队在周围布置了封锁线,坦克的炮口对准了它。但是谁也不敢下令开火——没人知道子弹是否真的能杀死它。更让人恐惧的是,如果子弹不能杀死它,只是激怒了它,那么会发生什么。
林子安穿着他的保安制服,站在封锁线外面的围观人群里,远远地望着那头巨兽。在阳光下,他看清了更多细节——它的皮肤在不停地蠕动,像是下面有什么活物在爬行。每隔一段时间,它的身体某处就会突然鼓起一个包,那个包会迅速长大,然后破裂,从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紧接着又迅速愈合。
它在生长,在崩溃,在痛苦中循环往复。
“你们看到了什么?”一个记者对着摄像机镜头说,“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失败的实验品,一个可怜的动物,还是一个即将毁灭这座城市的怪物?我们希望政府能尽快给出一个答案——”
林子安看着她手里的麦克风,突然觉得很荒诞。
在所有人眼里,这只是一场灾难。恐惧是唯一的主题,讨伐是唯一的回应。但没有人想到要去理解,当那些基因在它的体内疯狂重组的时候,它正在经历怎样的痛苦。
“你在这里。”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回头,看到了苏敏。她换下了昨天的白大褂,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便装,左额上的伤口贴着一块创可贴。她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光。
“你怎么不待在医院?”林子安问。
“我不能。”苏敏说,“他们正在商量怎么处置它。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会选择毁灭它。”
“不是正好吗?它正在毁灭城市。”
“不。”苏敏的声音坚定起来,“你不明白。如果我们毁灭了它,就永远无法知道发生了什么。它体内的基因重组过程是前所未有的——如果我们能从中获得数据,了解基因崩溃的机制,这可能会帮助成千上万的人。不只是动物,还有人。有些遗传病就是由于基因不稳定引起的——”
林子安看着她,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她在说什么。
“所以我们不仅要杀死一头怪物,”他慢慢地说,“还要把它解剖研究?”
苏敏沉默了。
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三架军用直升机从天空掠过,朝着市中心公园的方向飞去。它们的下方悬挂着某种装备,林子安看不清是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直升机,又看了看那头在痛苦中挣扎的巨熊,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悲哀。这不对,这从一开始就不对。是人类创造了它,是人类让它变得这样痛苦,而现在,还是人类,要决定它的生死。
“我要去一趟实验室。”苏敏说,“我需要拿到数据。”
“你疯了?三号楼快塌了。”
“那我必须在它塌之前拿到。”苏敏看着他的眼睛,“你愿意帮我吗?”
直升机在头顶盘旋,螺旋桨的轰鸣震耳欲聋。林子安站在阳光里,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他想到了小满。想到了那个融化了的草莓蛋糕。想到了昨天晚上他回到家时,黑暗中传来女儿的那一声“巨兽”。
“走吧。”他说。
四
苏敏在变成基因科学家之前,曾经在动物园里工作过一年。
那是她本科毕业后的间隔年。她负责照顾三只亚洲黑熊,每天给它们喂食、打扫笼舍、记录行为数据。让她印象深刻的是,熊是一种非常聪明的动物。它们认得每一个饲养员,会有不同的情绪反应。有时候,它们会坐在笼舍的角落里,望着远处的天空,发出低沉的哼声,像是在唱歌。
“它们不应该被关在笼子里。”她曾经跟同事说过,“也不应该被改造成什么‘生物武器’。”
但那个时候,她已经是基因工程专业的研究生了。她相信科学可以改变世界,可以让动物更强壮、更健康、更能适应环境。她接受了一个国家项目的工作,参与研究如何通过基因编辑来增强动物的体能。她告诉自己,这是在帮助那些濒危物种。
直到实验体编号741开始崩溃。
那天晚上,她照常检查各项数据时,在显微镜下发现了一个微小的异常——一个基因片段的表达出现了误差。她以为只是试验过程中的一个小波动,于是调整了参数,继续进行下一步。
她太急于得到成果了。
所有的科学家都一样,在突破的边缘,往往会忽视警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发现,因为害怕项目被叫停。她只是默默地加大了监控频率,然后继续推进实验。
基因按照人类的设计开始发生变异。一天之内,实验体的体型增长了百分之四十。它的力量暴增,但同时,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对不起,”她轻声说,“对不起。”
她站在三号楼的废墟前,脚下的瓦砾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大楼的东翼已经完全塌了,但主结构还在,里面的数据存储器应该还能抢救。
林子安站在她身边,手里拎着一根撬棍。他已经不再去想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了。也许是因为责任,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仅仅是因为——在所有人都在逃离的时候,总得有人向着相反的方向走。
“我们只有二十分钟。”他说,“军队随时可能封锁这片区域。”
他们从地下室进入。
供电系统已经瘫痪,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的走廊里扫出一片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烈的腥甜味,混杂着消毒水和烧焦的电线的味道。苏敏走在前面,步子很稳,但林子安能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你害怕吗?”他问。
“我怕的不是这个。”她说。
实验室的门已经变形了,林子安用撬棍撬开一条缝,两个人侧着身子挤了进去。苏敏径直走向一台被翻倒的桌子压住的设备,那台设备看起来像一台巨大的电脑主机,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烁着。
“应急电源还在工作。”她跪下来,开始在设备上操作,“数据应该还在。”
林子安举着手电筒,照着四周。实验室里一片狼藉,那些精密的仪器现在都变成了废铁,玻璃器皿碎了一地,散发着化学药剂的味道。墙上有一道深深的爪痕,从他肩膀的高度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他能想象那只熊从这里冲出去时的情景。那种巨大的力量,那种不可遏制的痛苦,那种求生的本能。
“它来这里多久了?”他问。
“它从出生就在这里。”苏敏的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我们从它还是幼崽的时候就开始对它进行基因编辑。它从来没有见过森林,没有见过河流,没有见过除了这个实验室以外的任何东西。”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
“所以我第一次看到它那双眼睛的时候,我觉得恐惧。但后来我明白了——那不是愤怒。那是恐惧。是被囚禁了一辈子的恐惧,是被改造成怪物的恐惧,是身体即将崩溃却无处可逃的恐惧。”
数据下载的进度条缓慢地移动着。
外面突然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比之前更近,几乎是在头顶。接着是对讲机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以及——枪声。
林子安冲到窗口。
市中心的广场上,那只巨熊已经站了起来。它周围围满了军车和坦克,士兵们端着步枪,对准了它。但他看得清楚,是它先动的手。
它并没有攻击任何人。它只是抬起了一只前掌,朝着自己的胸口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像是在砸一面大鼓,发出沉闷的巨响。它的胸口被自己砸得血肉模糊,但新的肌肉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然后又被砸烂,再生长,再砸烂。
它在试图杀死自己。
但它做不到。
“它在自杀。”林子安说,“它在试图杀死自己,可它的身体不让它死。”
苏敏停下了手中的操作,缓缓站起来。她走到窗边,和那些士兵一起目睹了这场惨烈的自杀尝试。她的脸上涌起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悲伤、愧疚、愤怒,还有某种林子安读不懂的东西。
“基因重组已经失控了,”她说,“但它的意识还是清醒的。它能感觉到一切。每一次细胞的分裂和崩溃,每一次肌肉的生长和撕裂,每一次骨骼的断裂和愈合,它都能感觉到。”
“这是最可怕的痛苦。”
“但它停不下来。它永远停不下来。”
广场上,那头巨熊还在伤害自己。它的胸口已经是血肉模糊的一片,但即使是这样的自残也无法终止那种痛苦。它发出一声嚎叫,那声音穿过了直升机的轰鸣、对讲机的啸叫、士兵们紧张的呼吸,穿过了整个城市的上空,落在每个听见的人心里。
那不是野兽的怒吼。
那是一个被摧残的灵魂在哭泣。
五
小满问林子安:“爸爸,巨兽会死吗?”
这是第三天了。电视上二十四小时滚动播放着关于那头巨熊的新闻,小满从幼儿园回来,趴在茶几上画画。她画了一只黑色的大熊,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牵着熊的爪子,他们头顶上有一颗大大的爱心。
林子安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画,轻声问:“你为什么要画这个?”
“因为熊很疼。”小满说,“我能听见它在哭。”
林子安愣在那里。他想起来,昨天晚上小满是怎么哭着醒来的,说梦见了那只大熊,大熊在哭。他当时只是觉得小孩子看了新闻画面吓到了,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小满说的是真的。
小孩可能确实能听见大人听不见的东西。
比如痛苦的声音。
他抱住女儿,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发抖。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那些大人惯用的谎言——“没事的,它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是啊,它不会好的。它是人类欲望的牺牲品,是被科学傲慢摧毁的生命。
“我可以去看它吗?”小满问。
“不行。”林子安说,“太危险了。”
“可是它很疼。”
他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等小满睡着之后,林子安独自出了门。
城市已经实行宵禁,街上空无一人。他绕过了三道封锁线,来到了市中心广场的边缘。月光照在那头巨熊身上,它的身体在夜色中像一座起伏的山峦。它不再挣扎了,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轰响。
周围的士兵发现了林子安,把他拦住了。但他举起了双手,说:“我只是想跟它待一会儿。”
士兵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个年轻的军官挥了挥手:“让他去吧。反正没人能靠近它。”
林子安慢慢走向那头巨熊。
它感觉到了他的靠近,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不再是疯狂的金色,而是一种沉沉的暗红,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它看着他,他也看着它。
距离十米。
五米。
一米。
林子安在它面前站定。他能感觉到它的呼吸拂在脸上的热气,能闻到那种腥甜的气味,还能看到——它胸前那些不断破裂又愈合的伤口,在月光下泛着水光。
“疼吗?”他问。
这个蠢问题刚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巨熊看着他。
他想起小满的画,想起那只在旁边画了一颗心的黑色大熊,想起小满说的“熊在哭”。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了一只手。
“别怕,”他说,“别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两个字。也许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这头巨兽不是怪物,它只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一辈子的囚徒,一个被人类改造成实验品的受害者,一个在痛苦中无处可逃的灵魂。
它害怕。
它比任何人都害怕。
巨熊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一头受了伤的小狗。它低下了那颗巨大的头颅,缓缓地,缓缓地,靠近了林子安的手。
他的指尖碰到了它的鼻子。
湿的,温热的,在轻轻颤抖。
就在那一刻,林子安的泪水夺眶而出。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哭——不是为了它,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这座城市,而是为了这场荒谬的悲剧本身。人们因为野心创造了它,又因为恐惧想要毁灭它;它承受了所有的痛苦,却甚至不被允许为自己哀嚎。
“我知道。”他轻声说,“我知道你很疼。”
巨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在月光下,在整座城市的废墟中央,一个人类和一头巨兽静静地依偎着,像两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
苏敏终于成功下载了那些数据。她带着数据去见了应急指挥部的负责人,试图说服他们不要杀死它。
“它的基因链已经开始趋于稳定了,”她说,“如果能再给我们一些时间,也许可以逆转——”
“逆转?”负责人打断她,“你看看外面,苏博士。半个城市都毁了。”
“那是因为它在疼——”
“不管是因为什么,结果是灾难性的。上面的命令已经下来了,明天破晓时分,我们会动用一切手段消灭它。”
苏敏站在那里,嘴唇颤抖着。她知道这场博弈已经输了。从她接受那个项目开始,就注定要输了。
“至少,”她说,“至少让我在它死之前,陪在它身边。”
负责人看了她很久,最后还是挥了挥手,同意了。
破晓前的天空是最暗的。
林子安和苏敏并肩站在巨熊面前。那头巨熊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了。连续三天三夜的痛苦折磨已经耗尽了它的力气,即使基因还在疯狂地重组,身体却已经跟不上了。
“你相信吗?”苏敏说,“它认得我们。虽然它的大脑里充满了痛苦,但它仍然能分辨出谁曾经在它饿的时候给过它食物,谁在它害怕的时候陪它说过话。”
林子安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抚摸着巨熊的鼻梁。那块皮肤的触感粗糙而温热,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微微颤抖。
第一缕晨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天空中传来飞机的引擎声。
巨熊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林子安看见了——在它即将熄灭的眼眸深处,有一抹极淡极淡的金色,像极了日出。它慢慢地,慢慢地,扭过头,向着东方,向着那轮即将升起的太阳,发出了一声悠长的、绵延不绝的低吟。
那不是痛苦的嚎叫,也不是愤怒的咆哮。
那是一首歌。
是属于它自己的歌。一只被囚禁了一辈子的熊,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为这个它从未真正见过的世界,唱出的第一首也是最后一首歌。
巨响淹没了它最后的低吟。
一切重新归于寂静。
苏敏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林子安站着,朝阳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他满脸的泪水。
远处,城市的废墟上升起了浓烟。阳光穿透烟雾,投下千丝万缕的光柱,像是要织成一座桥,架在生者和死者之间。
他转身离开了。
他要回家了,女儿还在等他。他会告诉她,那头巨兽已经不疼了。它会去到一个有森林和河流的地方,那个地方太阳永远不落,没有人会把它关在笼子里,也没有人会说它是怪物。
她大概会问,爸爸,你怎么知道?
他会说——因为我听见它说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种低沉的吟唱还在回响,经久不息。
(短篇小说、作者夏夏,虚构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