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10月中旬。这天上午,车间主任正和我说事,政工干部小姜急匆匆赶来和主任说:“王厂长临时通知,手里没有要紧活的一会儿都去车库听郭颂唱歌。”
主任有些疑惑地问:“郭颂?怎么回事?”
小姜说:“咱厂不是出两台推土机给阿城大岭养鱼池推土嘛,正好郭颂在他们公社肖家屯插队改造,这不,公社主任和文化站站长陪同郭颂来给咱厂工人唱几首歌表示感谢。
上午十点,王厂长和那个什么公社主任还有一个年轻人陪同郭颂来到了车库。
一百多平方米的车库虽然经过临时规整打扫,到处还都是脏兮兮的,空气中散发着机油、润滑油和汽油的混合味道。
来车库听歌的工人和干部不到一百人,自动站成了一个半圆形,把郭颂他们围在中心,郭颂与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
郭颂是唱东北民歌的著名歌唱家,他早期的“小拜年”、“丢戒指”和后来的“新货郎”、“越走越亮堂”等经常在电台播放,我们对他的这些歌都很熟悉,有的还会唱。以前偶尔也听到过一些关于他个人的传闻,说他生活作风如何如何啦,又说他耍什么歌唱家的大牌啦。运动来了以后,又说他唱的一些歌曲有贬低劳动人民的倾向,有些歌思想也不健康。
眼前的郭颂中下等个,脸色黑黄,焦乱的头发没有一丝光泽,穿的是褶褶巴巴褪了色的蓝制服,脚下是一双浅黄色的旧农田鞋,冷丁一瞅就是一个地道的农民。
那天,郭颂自己报幕,唱的都是他拿手的代表作:“乌苏里船歌”、“新货郎”、“越走越亮堂”、“串门……”
没有灯光舞台,没有女报幕员,没有乐器伴奏,没有麦克风,也没有坐椅,演员和听众都是站着。
看得出来,郭颂思想改造的彻底,不但外表接近劳动人民,就是在这样简陋的车库里为百十个工人演唱也是十分的认真,没有半点敷衍。
嗯,还是那个郭颂,一张口,唱歌唱家的气质立刻回到他身上,动作潇洒,嗓音嘹亮。轮到唱“越走越亮堂”时,他盯着人群中四十岁的杨姐,用手指点着她,唱那几句人们都熟悉的歌词:“哎!掌包的,队长啊,我的亲家呃,你不言不语吭哧吭哧算的甚么账啊?”他身后那个年轻人接了一句:“啥账?粮食账呗。”
杨姐漂亮的大眼睛在这群穿小帆布脏兮兮工作服的工人当中显得很是突出。没有思想准备的她让郭颂指点的不知所措,一个劲地往后躲闪。
郭颂唱到第六首歌时,我们都看出他有些疲惫。要知道,运动前在大剧院郭颂出场,不管台下返场的掌声多热烈他最多也只是唱三首,多一首也不唱,这是大歌唱家的脾气。现在人家面对面地唱了六首,可以了,不能再难为他了。这句话没人说出来,可每个人都好像是听到了。第六首歌唱完,没人再鼓掌了。一个年纪大的师傅说:“行了,让郭颂歇歇吧。”
没想到这时王厂长走到前面说:“听说郭颂革命样板戏唱得不错,欢迎他给我们来一段京剧。”
郭颂没推辞,说:“革命样板戏我学的不好,既然大家喜欢听那我就勉强唱几句海港吧。”
“大老吊真厉害”那一段唱得还行,只是最后那几声哈哈哈哈的大笑感觉笑得不大对劲,声音有点怪,很像是嘲笑什么。唱完,郭颂给我们大家鞠了一躬。
中午,我们聚在一起议论郭颂。一个说:人家连着唱了六首,已经可以了。王厂长干嘛还难为人家唱什么京剧?你看他最后那几声怪笑,分明就是发泄不满。
一个说:你们都说他改造得彻底,我看不像。你看他唱大鞭子一甩时,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楊姐,还用手指点,怎么看都像是调戏。
另一个说:我到是觉得没啥,杨姐长得漂亮嘛,是不是?不指她指谁?难不说指你?
一个说:郭颂唱的这些歌以前常在收音机里播放,歌词大家都耳熟能详。你们注意没有?这次他唱的歌词可有不少改动。
一个说:这谁听不出来呀,《我爱这些年轻人》我都会唱,今天他把“大草帽 一排排,小背心 亮出来,姑娘小伙齐叫号,你追我赶头不抬……改成:语录板一排排,红宝书亮出来……
我们还在热烈地讨论,车间主任出来冷不防喊了一句:这都几点了?啊?怎么还不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