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研读》

560：晋纪（二十六）

前秦统一北方

381年春正月，司马曜开始尊奉佛法，在殿内建立房舍，招引各沙门进入居住。尚书左丞王雅上表劝谏，司马曜不听。王雅是王肃的曾孙。丁酉日，司马曜封尚书谢石为仆射。

二月，东夷和西域六十二国到前秦纳贡。

夏六月庚子朔日，发生日食。

秋七月甲午日，交趾太守杜瑗斩杀李逊，交州平定。

冬十月，原武陵王司马晞在新安去世，朝廷追封他为新宁郡王，任命其儿子司马遵作为继嗣。

十一月己亥日，司马曜封原会稽内史郗愔为司空，郗愔坚持推辞不肯赴任。

前秦荆州刺史都贵派遣司马阎振、中兵参军吴仲，率领部众两万人进犯竟陵，桓冲派遣南平太守桓石虔、卫军参军桓石民等人率领水陆军两万人抵御。桓石民是桓石虔的弟弟。

十二月甲辰日，桓石虔袭击阎振和吴仲，把其打得大败，阎振和吴仲退兵保卫管城。桓石虔随后进攻，癸亥日攻克管城，俘虏阎振和吴仲，斩首七千级，俘虏一万多人。司马曜下诏封桓冲的儿子桓谦为宜阳侯，封桓石虔兼领河东太守。

382年春三月，前秦大司农、东海公苻阳、员外散骑侍郎王皮、尚书郎周飏谋反。事情被发觉，收捕后送交廷尉府治罪。苻阳是苻法的儿子，王皮是王猛的儿子。苻坚询问他们谋反的情况及原因。苻阳说：“我的父亲哀公苻法无罪而死，我是为父亲复仇。”苻坚哭着说道：“哀公苻法之死，责任不在朕身上，你难道不知道吗？”王皮说：“我的父亲身为丞相，有辅佐天命的功勋，而我却不能免于贫贱，所以我想图谋富贵。”苻坚说：“丞相临终前嘱咐你，用十头牛作为种田的资本，未曾为你求取官位。了解儿子没有人能比得上父亲，这话多么英明啊！”周飏说：“我世代承受晋朝恩惠，生为晋臣，死为晋鬼，还有什么可问的呢！”

先前，周飏多次密谋造反，身边的人都恳请苻坚把他杀掉。苻坚说：“周飏是贞烈之士，他有着这样的志向，怎么会害怕一死呢！把他杀掉，恰好成就了他的名声！”因此将他们全部赦免，把苻阳流放到凉州高昌郡，把王皮、周飏流放到朔方以北地区。周飏在朔方去世。苻阳勇力超过常人，没过多久又被流放到鄯善。建元末年，前秦国中乱作一团，苻阳把鄯善丞相劫持打算向东返回，结果被鄯善王杀掉。

苻坚把邺城的铜驼、铜马、神禽、飞廉像、巨人翁仲像迁移到长安。

夏四月，苻坚封扶风太守王永为幽州刺史。王永是王皮的哥哥。王皮性情残忍没有德行，但是王永操行高洁，喜欢学习，因此被苻坚任用。苻坚又封阳平公苻融为司徒，苻融坚持推辞不肯接受。苻坚正谋划征讨东晋，于是封苻融为征南大将军、开府礼仪等同于三司。

五月，幽州发生蝗灾，遍及上千里。苻坚派散骑常侍、彭城人刘兰调动幽、冀、青、并四州的百姓扑灭蝗虫。

秋季八月癸卯日，朝廷宣布大赦天下。

苻坚封谏议大夫裴元略为巴西、梓潼两郡太守，让他秘密准备水军。

九月，车师前部王弥寘、鄯善王休密驮到前秦朝见，请求作为向导，征讨一直不肯屈从的西域部族，借机按照汉朝的办法，设立都护管理他们。苻坚封骁骑将军吕光为使持节、都督西域征讨各路军事，和凌江将军姜飞、轻车将军彭晃、将军杜进、康盛等人，率领十万大军，五千铁甲骑兵，征讨西域。

阳平公苻融劝谏说：“西域荒芜遥远，得到了百姓无法役使，得到了土地无法耕种，汉武帝征伐他们得不偿失。现在让军兵辛苦出征万里之外，重犯汉武帝的错误，我私下里为此感到痛惜。”苻坚不听。

桓冲派扬威将军朱绰进攻襄阳的前秦荆州刺史都贵，焚烧破坏掉沔水以北用于征收军饷的屯田，掳掠六百多户百姓返回。

冬十月，苻坚在太极殿中集会群臣，商议说：“自从我继承基业以来，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四方攻略平定，只有东南一隅还没有施予帝王教化。现在大体估算我的士卒，能有九十七万人。我想亲自率领征讨，大家看怎么样呢？”秘书监朱肜说：“陛下遣返中国士民，让他们返回家乡恢复家园，然后再回车东巡，告祭岱宗，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苻坚大喜说道：“这正是我的志向。”

尚书左仆射权翼说：“当年殷纣无道，有三位仁人在朝，周武王仍然为此返回军旅。现在晋朝虽然衰弱，却没有什么大恶。谢安和桓冲都是江南的英雄，君臣和睦，内外同心。依照臣来观察，不可图谋。”苻坚默然良久才说：“各位都说说自己的想法。”

太子左卫率石越说：“现在岁星守在北斗，福德在吴地。如果讨伐，肯定有上天降临的祸殃。何况他们占据长江天险，百姓受其驱使，大概不能讨伐！”苻坚说：“当年周武王讨伐殷纣，就是逆太岁运行方向而进，也违背了占卜结果。天道隐微幽远，不容易确知。那夫差、孙皓全都据守江湖，但也不能免于灭亡。现在凭借我们的部众，把马鞭子投到长江中，也足以断绝水流，又有什么天险足以凭借呢！”

石越回答说：“商纣、夫差、孙皓这三位国君，全都荒淫无道，因此敌对国家进攻他们，就如同俯下身子去捡拾路上的物品。现在尽管晋朝德行不足，但是并没有大的罪恶，希望陛下暂时不要采取军事行动，积攒粮谷，等待他们灾难降临。”

于是群臣们各说利害，久久未能决定。苻坚说：“这正是所谓的在路旁修建房室，没有时间保证建成，我要自己在心中决断了！”

群臣们全都退出，苻坚只留下阳平公苻融，对他说道：“自古确定大事，只不只是一两名大臣罢了。现在众说纷纭，只是扰乱人的想法，我要和你一起来决定这件事情。”苻融回答说：“现在伐晋有三难：天道不顺，这是其一；晋国没有挑衅，这是其二；我军多次作战非常疲惫，百姓有畏敌之心，这是其三。群臣中说不能讨伐晋朝的，都是忠臣，希望陛下听从。”

苻坚变色说道：“连你也是这样，我还能指望谁呢！我拥有强兵百万，物资武器堆积如山。我虽然算不上明主，也并非暗弱拙劣。乘着多次取胜之势，进攻垂亡的国家，有什么担忧不能攻克的！怎么能留下这样的残寇，使其长久成为国家的忧患呢！”苻融哭着说道：“晋朝无法消灭，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现在大举征调疲惫的军兵，恐怕难以确保必胜。我所忧虑的，远不止于此。陛下优待鲜卑、羌、羯各族人，让他们聚居在京城及附近，这些人都与我朝结下深仇。太子仅率领几万弱旅留守都城，臣担心京畿腹地会发生变故，届时悔之不及。臣的浅见或许不足取，但王猛乃当世奇才，陛下经常将其比作诸葛武侯，为何偏偏忘记了他临终时的谏言呢？”

苻坚还是没有采纳。这时，对苻坚进谏的朝臣非常多。苻坚说：“凭借我们的力量进攻晋朝，对比双方强弱的形势，就像疾风扫秋叶那样，但是朝廷内外全都说不能进攻，这让我实在想不通！”

太子苻宏说：“现在岁星在吴地分野，再加上晋朝君主无罪，如果大举进兵无法取胜，恐怕威名会在外受，财力会在内枯竭，这正是群臣之所以生疑的！”苻坚说：“当年我灭掉燕国，也是冲犯岁星而取胜，天道本来就难以知晓。秦国灭掉六国，六国的君主难道都很暴虐吗？”

冠军、京兆尹慕容垂对苻坚说：“弱并于强，小并于大，这是自然之理，不难知道。凭借陛下神武英明，威势加于海外，虎旅百万，韩起、白起这样的上将满朝，只有小小的一小撮江南之人，独自违抗王命，怎么能把这个问题长久留给子孙呢！《诗经》中说：‘谋士众多，意见不一。’陛下以圣心决断就足够了，何必广泛征询朝廷众人意见呢！晋武帝平定吴国，所倚仗的只是张华、杜预等两三位大臣罢了。如果听从朝廷众人之言，怎么能建立统一四海之功呢！”

苻坚听完，非常高兴地说：“能和我一起平定天下的，只有卿家你一人罢了。”随后赏赐慕容垂帛五百匹。

苻坚一心想要攻取江东，为此连睡觉也不能到早晨。阳平公苻融劝谏他说：“知道满足就不会感到耻辱，知道停止就不会出现危险。’自古以来，穷兵黩武没有不自取灭亡的。何况我们本属异族，恐怕天下会落入外族之手。江南虽然弱小，却能延续国祚，毕竟承袭华夏正统，上天肯定不会使其断绝。”苻坚说：“帝王更替之道，怎么会有一成不变的呢，只看大德在哪里。刘禅难道不是汉朝的后裔吗？但最终被魏国所灭。你之所以不如我的原因，毛病正在于不了解变通的道理。”

苻坚一向相信重视沙门道安，群臣派道安乘机进言。十一月，苻坚和道安在东苑同辇游览，苻坚说：“朕将要与你南游吴、越，泛舟长江，亲临沧海，不也是很快乐的事情吗！”道安说：“陛下顺应天意统治天下，身居中原控制四方，自身的昌盛足以与帝尧、帝舜相比，又何必栉风沐雨，经营远方呢！而且东南地区低洼潮湿，容易造成灾害不祥之气，虞、舜前去游猎，就再也没有返回；大禹去了一次，就再也没有第二趟，有什么值得劳您大驾呢！”苻坚说：“上天生育了百姓，为他们树立君主，就是让君主统治他们，朕怎么敢害怕辛劳，唯独使那一方土地不承受恩泽呢！如果一定像你所说得那样，古代的帝王就全都没有征伐之事了！”道安说：“非得要去做的话，陛下应当停留在洛阳，先派使者送书信给他们，各位将领率领六军紧随其后，晋朝肯定会俯首称臣，您无需亲自涉足长江、淮河。”苻坚没有听从。

苻坚所宠幸的张夫人劝谏说：“妾听说天地生育万物，圣王统治天下，都要顺其自然，所以才功无不成。黄帝驯服牛马，是根据其本性；大禹疏通九川，围堵九泽，是根据其地势；后稷播种养殖百谷，是根据其时令；商汤、周武王率领天下军兵进攻夏桀、商纣，是顺应民心。这都是有因则成，无因则败。现在朝野之人都说晋朝不可讨伐，只有陛下独自决断行事，妾不知道陛下根据的是什么。《尚书》中说：‘天聪明，我民聪明。’上天仍然顺应百姓，何况是人呢！妾又听说王者出师，肯定要上观天道，下顺人心。现在人心都不顺服，请求去验证于天道。谚语中说：‘鸡夜鸣者不利行于出师，犬群嗥者宫室将空，兵动马惊，军败不归。’自从去年秋、冬以来，众鸡夜鸣，群犬哀嗥，厩马多惊，武库兵器自动有声，这都不是出师的吉祥征兆。”苻坚说：“军旅之事，不是妇人所能预见的！”

苻坚的小儿子、中山公苻诜最受宠幸，他也劝谏说：“臣听说国家兴亡，维系在贤人的使用上。现在的阳平公是国家的谋主，陛下不采纳其意见；晋朝有谢安、桓冲，陛下却起兵讨伐，臣私下里感觉疑惑。”苻坚说：“天下大事，怎么是孺子所能知道的呢！”

前秦刘兰组织扑灭蝗虫，经过秋冬两季还是无法剿灭。十二月，有关部门奏请把刘兰交给廷尉府处理。苻坚说：“灾祸来自上天，并非人力能够消除，这是因为我失政导致的，刘兰有什么罪呢？”

这一年，前秦获得大丰收，上等农田每亩有七十石的收成，下等农田每亩有三十石的收成。蝗虫没有超出幽州的境界，并且未啃食麻豆五谷，这里的上等农田每亩有一百石的收成，下等农田每亩也有五十石的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