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苏晚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就留了一封信。
信上说,她给我点了出戏。
我没懂。
然后我的世界就塌了。
酒是好东西,尤其是劣质的二锅头,能把所有尖锐的棱角都烧成一团模糊的浆糊。我在那团浆糊里漂了三个月。三个月,足够让一个昆曲界最年轻的“梅郎”变成一个胡子拉碴、浑身散发着馊味的酒鬼。
苏晚走得悄无声息,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她带走了所有衣物,却把最爱的那件《游园惊梦》戏服整整齐齐叠在床上。淡粉色水袖上绣着工笔海棠,一针一线,耗了她半年光阴。
我每次喝醉,就抱着那件戏服,鼻子凑上去闻,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樟脑丸清冷的气息。然后我就会哭,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我的经纪人老潘,第十七次踹开我公寓门的时候,我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了。屋里窗帘紧闭,空气里弥漫着酒精、烟草和绝望混合的古怪味道。
“沈浮!你他妈的还要不要活了!”老潘的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眯着眼,从沙发上那堆皱巴巴的衣服里抬起头,冲他嘿嘿一笑,“活?怎么活?我的‘惊梦’没了,我还唱给谁听?”
老潘一脚踢翻我脚边的酒瓶,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又清脆。他从公文包里甩出一份文件,砸在我脸上。纸张边缘锋利,划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微的刺痛。
“活路来了,”老潘的声音压抑着古怪的兴奋,“有人点戏,点名要你。”
我嗤笑一声,想把文件拨开,却摸到一手光滑的铜版纸,质感好得不像话。我晃了晃混沌的脑袋,抓起来细看。
一份演出合同。
甲方:林静。
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
演出剧目:待定。
演出场次:仅一场。
主演:沈浮。
然后是酬劳。
我数了数那一串零,揉了揉眼睛,又数了一遍。
八百万。
一场戏,八百万。
我脑子里的浆糊瞬间被这个数字炸开一个口子。
我没看错,是八百万。在这个昆曲沦为小众艺术的时代,这个价格荒谬得像个笑话。
哪怕在我最当红的时候,一场压轴大戏,也不过这个数字的零头。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沙哑得厉害。
“金主。一个神秘的金主。”老潘蹲下来,眼睛亮得吓人,“沈浮,这是你的机会!翻身的机会!别管他是谁,也别管他要你演什么,接了!有了这笔钱,你想干什么都行!”
我盯着合同上“林静”那个名字,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林静?
安静的静?
“剧本呢?演什么?”
“对方说,剧本会在三天后送到。”老潘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你只需要把身体状态调整好,把嗓子养回来。剩下的,交给我。”
我捏着那份薄薄几页纸,却觉得它重逾千斤。
我隐隐觉得不对劲,这就像一个布置精美的陷阱,用金光闪闪的诱饵,等着我这个饥不择食的猎物一头扎进去。
可我,偏偏就是那个快要饿死的猎物。
苏晚走了,带走了我所有的光。
现在,有人递给我一根火柴,哪怕明知它会引燃炸药,我也想凑过去,取一点点暖。
“我接。”我说。
老潘如释重负地笑了。我却笑不出来。
我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道微光,光里有无数尘埃在飞舞,像一场盛大又无声的葬礼。
苏晚,是你吗?
这是你说的,给我点的戏吗?
三天后,剧本送来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男人送来的,他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放在我面前,说:“林女士交代,请沈先生务必亲自阅读。”
我拆开密封线,抽出的却不是打印稿,而是一沓手写的稿纸。
那字迹,清秀,瘦长,每一个转折都带着一股子决绝的力道。
我太熟悉这字迹了。
是苏晚。
我的心脏像是被冰水浇透,瞬间缩成一团。
我颤抖着手,翻到扉页。
剧名:《浮生傀儡》。
编剧:苏晚。
我的名字“浮”,赫然在列。
我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果然是她。这出戏,从头到尾,都是她写给我的。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往下看。
第一幕。
【时间:十年前,初夏】
【地点:姑苏城外,一家名为“忘言”的茶馆】
【人物:阿浮(青年昆曲演员),晚晚(剧社编剧),阿故(古籍修复师)】
【场景:三人围坐,桌上一壶碧螺春,热气袅袅。阿故正兴奋地展示他刚淘到的一本明代刻本,阿浮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晚晚身上。晚晚低头浅笑,耳根微红。】
我的呼吸停滞了。
这不是剧本。
这是我们的过去。一字一句,一个场景,一个眼神,都像是从我记忆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被她用手术刀精准地剥离出来,血淋淋地呈现在纸上。
阿浮是我,晚晚是苏晚,而阿故……
林故。
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梦魇。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我猛地合上剧本,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不,我不能看。
我不能演。
我抓起电话打给老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潘!这戏……我不演了!你跟那个姓林的……不,你跟苏晚说,我不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潘的声音冷得像冰:“沈浮,你最好想清楚。合同签了,毁约的代价,合同背面写得很清楚。”
我发疯似的翻到合同背面,那里的条款用小了几个字号的宋体印刷,密密麻麻。
我一眼就找到了违约条款,若乙方(沈浮)单方面毁约,不仅需赔偿甲方十倍酬劳,即八千万元,甲方还有权将乙方所有“不光彩的过往”公之于众。
“不光彩的过往”几个字被加粗了。
我的手脚一片冰凉。我知道那指的是什么。
我酗酒,我消沉,我在苏晚离开前,还和别的女人有过不清不楚的纠缠。
那些都是我人生里的污点,足以让一个公众人物万劫不复。
苏晚,她居然算计我到这个地步。
“她想干什么?她到底想干什么?!”我对着电话咆哮。
“我怎么知道!”老潘也吼了回来,“我只知道,你要么演,要么就等着身败名裂,一无所有!沈浮,你没得选!”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桌上那本名为《浮生傀儡》的剧本,它像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要将我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我没得选。
于是,我只能翻开它,一页一页,重温我的罪。
排练室的灯光惨白,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是戴着一张假面。
导演是个叫老马的男人,圈内有名的戏痴,也是个暴君。
他拿着剧本,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沈浮,我知道你的底子。但你现在的状态,一坨屎。给我打起精神来,别糟蹋了这么好的本子。”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的对手戏演员,那个扮演“晚晚”的女孩,叫安琪,是戏剧学院刚毕业的学生,眼睛很亮,像未经世事的小鹿。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崇拜,和几分小心翼翼。
扮演“阿故”的,是个叫周然的年轻演员,阳光开朗,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像极了当年的林故。
每一次,当周然笑着拍我的肩膀,喊我“阿浮”的时候,我的心都会被狠狠地揪一下。
排练开始了。
第一幕,忘言茶馆。
安琪低着头,羞涩地微笑。周然滔滔不绝地讲着他的古籍。我,则需要用眼神,演出那种初见的惊艳和爱慕。
我做不到。
我的眼神是死的。
我看不到安琪,只能看到苏晚。
我看到她当年坐在那里,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对我说她喜欢昆曲,最喜欢《牡丹亭》里的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那时候的我们,多好。
“卡!”老马的咆哮声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沈浮!你的眼神呢?死了吗?那是你一见钟情的女人!不是你的杀父仇人!给我情绪!爱慕!懂不懂?”
我闭上眼,再睁开,眼前还是苏晚的脸。
她平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爱,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我演不出来。
整整一个上午,我们都在重复这一幕。
老马的耐心被消磨殆尽,他把剧本摔在地上,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要是不想演就滚蛋!别在这儿浪费大家的时间!”
所有人都看着我,安琪和周然的眼神里,崇拜变成了困惑和失望。
我像个小丑,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舞台中央。
午休的时候,我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抽烟。
那个送剧本的黑西装男人又出现了,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林女士给您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林故笑得还是那么阳光,可那笑容却像一把刀,插进我的心脏。
照片背面,是苏晚的字迹。
“沈浮,你忘了吗?他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烟灰落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我却感觉不到疼。
我怎么会忘。
我怎么敢忘。
林故的死,是我心里一辈子都拔不出的刺。
他是个天才古籍修复师,却因为无意中发现了一批被走私倒卖的国宝级文物,而得罪了背后的大人物——赵显。
赵显,一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在我们那个城市,他的名字就是权力的代名词。
然后,林故就被栽赃了。一个莫须有的“盗窃国家文物”的罪名,把他送进了监狱。
我去找过赵显。
我记得那天,赵显就坐在他那间奢华得像宫殿一样的办公室里,慢条斯理地泡着功夫茶。
他甚至都没正眼看我,只是淡淡地说:“沈浮,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看到了,就当没看到。你唱你的戏,我做我的生意,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不然……你那个朋友,可就不仅仅是坐牢那么简单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让我遍体生寒,不敢反驳。
我怕了。
我真的怕了。
我怕我刚刚起步的事业毁于一旦,怕我再也站不上我心爱的舞台,更怕连累到苏晚。
那时候,我和苏晚刚刚在一起。我把她当成我的全世界。
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我手里其实有证据。林故在出事前,悄悄给了我一个微型录音笔,里面录下了他和赵显的部分对话,足以证明他的清白。
可我,把它藏了起来。
我像个懦夫一样,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挚友被冤枉,被送进那个吃人的地方。
我以为,只要他熬过刑期,出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我没想到,三个月后,我等来的,是他在狱中“突发心梗”死亡的噩耗。
我去认领遗体的时候,他的眼睛,真的没有闭上。他就那么睁着眼,好像在无声地质问我:
阿浮,你为什么不救我?
从那天起,我的人就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舞台上,扮演着风流倜傥的柳梦梅,深情款款的侯方域。另一半,则在午夜梦回时,被林故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拖进无边的地狱。
苏晚什么都知道。
她劝我,求我,让我拿出证据,为林故翻案。
可我不敢。赵显的势力太大了,我像一只蝼蚁,根本撼动不了他那棵大树。我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苏晚。
我们的争吵越来越多。她看我的眼神,从心疼,到失望,最后变成了彻底的绝望。
她说:“沈浮,你唱的都是情深义重,戏里你什么都敢做。可现实里,你就是个胆小鬼,一个懦夫。”
她说:“你对不起的,不只是林故,还有你自己。你亲手杀死了那个曾经有风骨的沈浮。”
然后,她就走了。
留下了这本,名为《浮生傀儡》的剧本,逼着我,用最残忍的方式,去面对我的罪行。
下午的排练,我像变了一个人。
我不再逃避。当老马再次喊“开始”的时候,我看着安琪,眼神里是我对苏晚所有的爱恋和愧疚。我看着周然,眼神里是我对林故所有的怀念和痛苦。
我的表演精准,到位,充满了撕心裂肺的情感。
老马看得都愣住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好……好!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
安琪和周然也被我带动,我们三个人之间的化学反应,好得不可思议。
可没人知道,每说一句台词,我的心就被凌迟一分。
剧本的第二幕,是林故出事。
舞台上,灯光昏暗。代表赵显的角色,只有一个阴影,和一个冰冷的声音。
周然扮演的阿故,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押着,他拼命地回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乞求。
“阿浮!救我!我是被冤枉的!”
我,扮演的阿浮,站在舞台的另一侧,聚光灯打在我的身上。我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录音笔模型。
剧本里的台词是:
【阿浮(内心独白):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晚晚……我不能失去你,也不能毁了我自己……】
然后,我缓缓地松开手,录音笔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转过身,背对着阿故,走进了黑暗。
那一刻,排练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背上。
周然的呼吸声很重,带着压抑的哭腔。
我跪倒在地上,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老马没有喊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晚上,我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家。我没有开灯,摸黑走到书房,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微型录音笔。还有一尊小小的黄杨木雕的佛像。
佛像是林故送我的,他说我杀气太重,需要佛祖保佑。我一直把它放在书桌上。直到他死后,我才发现,佛像的底座是空的。那个录音笔,就藏在里面。
这些年,我不敢碰它,却总会定期拿出来充电保养——我怕有一天想赎罪的时候,连证据都没了。
我把录音笔拿出来,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传来林故和赵显的声音。
林故:“赵总,这批东西是国宝,你不能就这么卖到国外去!”
赵显(冷笑):“国宝?在我眼里,它们就是钱。林故,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钱就是一切。”
林故:“你这是犯罪!我要去举报你!”
赵显:“举报我?呵呵,你拿什么举报我?你信不信,我能让你在这个城市消失得无声无息?”
……
录音很短,却字字诛心。
我听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录音笔没电。
我把它重新塞回佛像底座,然后把佛像揣进了口袋里。
这个小小的佛像,今天开始,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它不是我的护身符,而是我的催命符。
排练在一天天地推进。
我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白天,我在排练室里,被迫一遍遍地重演我的背叛和懦弱。晚上,我回到家,就被林故的幻影和苏晚的指责包围。
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整夜整夜地失眠。镜子里的我,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眼神里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疯狂。
老潘来看过我一次,他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沈浮,你……你还撑得住吗?”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撑?我为什么要撑?这不就是她想看到的吗?她要我死,我就死给她看。”
老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临走前犹豫了半天,才含糊地提了一句:“那个林静……好像跟赵显的对头有点交情,这次的投资,说不定也有那方的影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接话。
剧本的最后一幕,是阿故死后,阿浮和晚晚的决裂。
排练那场戏的时候,安琪看着我,泪流满面。她按照剧本上的台词,一字一句地对我说:
“阿浮,你是个傀儡。被你的名利,你的怯懦,你的自私牵着线。你的人在舞台上,魂却早就卖给了魔鬼。”
“我们完了。”
“从你选择沉默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完了。”
我看着她,眼前出现的,却是苏晚那张写满失望的脸。
我的心,疼得快要裂开。
我多想告诉她,不是的,晚晚,我不是不爱你,我只是太害怕了。
可我说不出口。
戏里,我说不出口。
戏外,我也同样说不出口。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身,离去,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排练结束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虚脱了。
首演的日子,越来越近。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在等待着行刑的那一天。
而我的刑场,就是那个我曾经最热爱的舞台。
首演当晚,剧院里座无虚席。
我从幕布的缝隙里往外看,台下黑压压的一片,都是城里的名流显贵。他们的脸上带着客套的微笑,交头接耳,衣香鬓影。
然后,我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显。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和身边的人谈笑风生。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抬起头,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他轻蔑地扬了扬嘴角,笑容意味深长,还冲我举了举酒杯。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为什么会来?
是巧合吗?
不。
我立刻就明白了。这也是苏晚安排的。她不仅要我在精神上审判自己,她还要我,在真凶面前,亲口承认我的罪。
苏晚……你好狠。
后台的化妆间里,我看着镜子里那张画着精致油彩的脸,感觉陌生又可笑。
这是谁?
是风光无限的“梅郎”沈浮?
还是那个出卖朋友,苟且偷生的懦夫?
老潘走进来,给我递了杯水。“别紧张,就当是平常的演出。”
我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戏服上。
“我……我可能演不了。”我的牙齿在打颤。
“你说什么胡话!”老潘按住我的肩膀,“沈浮,你听着!台下坐满了人,赵显也在!这出戏,你只能演好,不能演砸!不然我们都得完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也很可怜。他只是个想赚钱的经纪人,却被我拖进了这个疯狂的局里。
“老潘,”我轻声说,“对不起。”
他愣了一下,没明白我的意思。
上场的提示音响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那个即将审判我的舞台。
大幕拉开。
灯光亮起。
台下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
戏,开始了。
我唱着,念着,做着。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词,都像练习了千百遍一样精准。我的身体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舞台上完美地演绎着“阿浮”这个角色。
可我的灵魂,却飘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我看到了台下的赵显,他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在一些精彩的桥段,带头鼓起了掌。他就像一个欣赏自己杰作的艺术家,看着我,这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小丑,在舞台上痛苦挣扎。
我看到了安琪和周然,他们完全沉浸在角色里,他们的表演真挚而动人。
我看到了观众,他们被剧情吸引,时而叹息,时而愤怒。
所有人都入戏了。
只有我,这个故事的亲历者,像一个局外人。
剧情发展到高潮,阿故被冤入狱,阿浮选择了沉默。
台下的气氛变得压抑。
我能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
“这个阿浮,真是太不是东西了。”
“是啊,最好的朋友都不救,简直是人渣。”
那些声音像一把把小刀,割在我的心上。
然后,是最后一幕。
【时间:阿故死后数年】
【地点:空旷的舞台】
【人物:阿浮(中年)】
【场景:舞台中央,悬挂着一个巨大的,与阿浮一模一样的傀儡。傀儡的四肢和头部,都连着长长的丝线,线的另一端,握在阿浮的手里。】
这是苏晚在剧本里设计的,最残忍的一幕。
她要我,亲手操纵我自己的傀儡。
舞台上,只剩我一个人。
我穿着一身素白的戏服,脸上未施粉黛。我走到舞台中央,抬起头,看着那个巨大的傀儡。
它的脸上,画着和我一样的油彩,表情却是一种麻木的空洞。
背景音里,响起了苏晚的声音,那是她亲自录制的旁白,冰冷,没有一丝感情。
“他成了最有名的角儿,人人称他‘梅郎’。他有了数不尽的财富和荣耀。他唱着最深情的戏文,过着最虚伪的人生。”
“他以为他埋葬了过去,可他不知道,他埋葬的,是自己的灵魂。”
“他成了一个傀儡。一个被名利和恐惧牵引的,华丽的傀儡。”
我拿起手中的丝线,开始操纵那个傀儡。
傀儡抬手,我也抬手。
傀儡迈步,我也迈步。
我们就像镜子的内外,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
台下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而又充满象征意义的一幕震住了。
旁白继续响起。
“午夜梦回,他会想起那个人吗?那个死不瞑目的朋友?”
“他会后悔吗?在他选择沉默的那一刻?”
剧本上写着,这个时候,我应该操纵傀儡,让它缓缓地,深深地,弯下腰,鞠一个躬。
一个忏悔的躬。
然后,灯光熄灭,全剧终。
一个多么完美的,充满艺术感的结局。
一个懦夫,最终只能在虚构的舞台上,完成他迟到的忏悔。
我握着丝线的手,开始颤抖。
汗水从我的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我看到台下的赵显,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玩味的笑。他似乎很享受这场为他“助兴”的表演。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林故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苏晚那张写满失望的脸,赵显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像一团烈火,在我的胸中熊熊燃烧。
去他妈的剧本!
去他妈的傀儡!
我不要再演了!
这出戏,演了十年,该结束了!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我突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扔掉了手中的牵线!
丝线脱手,那个巨大的傀儡,像一个失去支撑的尸体,轰然倒塌在舞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台下一片哗然。
我没有理会,我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从幕布后面,从那个属于傀儡的阴影里,冲到了台前!
刺眼的聚光灯瞬间将我笼罩。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惊讶的,困惑的,不解的,全都聚焦在我的身上。
我的心脏跳得快要爆炸。
我死死地盯着第一排的赵显,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疑和不安。
“这……这不是戏!”我的声音嘶哑,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剧场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故事!这是真的!”
我喘着粗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来:
“剧里的阿故,他叫林故!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不是盗窃犯!他是被冤枉的!”
“真凶!就坐在这里!”
我抬起手,食指像一把利剑,直直地指向赵显。
“就是他!赵显!是他为了走私国宝,栽赃陷害了林故!是他害死了我的朋友!”
全场彻底炸开了锅。
闪光灯像疯了一样闪烁起来。
赵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我,厉声喝道:“你疯了!沈浮!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保安冲了上来,想要把我拉下台。
我挣脱他们,从怀里掏出那尊黄杨木的佛像,高高举起。
“我没有胡说!我有证据!”
然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将佛像砸在地上!
佛像应声而裂。
一个黑色的,小小的微型录音笔,从里面滚了出来。
我扑过去,捡起它,像捡起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里面!就是他当年亲口承认罪行的录音!”
我的话音刚落,全场的议论声陡然拔高,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往前挤,直播镜头齐刷刷对准了赵显。混乱中,不知是谁报了警,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几分钟后,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冲进剧场,径直朝着赵显走去。
为首的警察,面容冷峻,向赵显出示了证件和逮捕令。
“赵显先生,我们现在怀疑你与多起国宝走私案以及一宗命案有关,请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赵显彻底慌了,他想反抗,却被两个警察死死地按住。他那张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脸,此刻写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被戴上手铐,押着往外走。
经过舞台的时候,他抬起头,用一种怨毒到极点的眼神看着我,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
我听不清。
我只觉得,我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全场哗然。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往前挤。
整个世界,乱成了一锅粥。
而我,这个搅动风云的中心,却感觉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腿一软,脱力地跪倒在舞台中央。
聚光灯还打在我的身上,那么亮,那么烫,像一场迟来的审判。
大幕,缓缓落下。
隔绝了台前所有的喧嚣。
舞台上的灯光也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一束追光,还留在我身上。
我跪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像。
我不知道跪了多久。
直到,剧场的观众席上,灯光重新亮起。
我抬起头,逆着光,看到台下,空荡荡的观众席里,只站着一个人。
是苏晚。
她就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她的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激动,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笑容。
她只是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我们隔着一个舞台的距离,遥遥相望。
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像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哭了。
不是在戏里。
是真真实实的,为一个叫沈浮的懦夫,流下了迟到十年的眼泪。
苏晚缓缓地走上台,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我。
“沈浮,”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站起来。”
我依言,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们平视着对方。
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我狼狈不堪的倒影。
“苏晚……我……”我想说点什么,我想说对不起,我想说我爱你,我想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可她却摇了摇头,打断了我。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原谅你。我只是想来看看。”
“林故没看到你为他做的一切,我替他看到了。”
“那个叫林静的金主,是我找来的。静,是安静的静。我只是希望林故,能安安静静地走。”
“合同上的违约条款,也是假的。我从没想过要真的毁了你。我只是想逼你,逼你自己,做出选择。”
“现在,你选了。”
她说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释然,有悲伤,有决绝,唯独没有爱了。
她转身,就要走。
“晚晚!”我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凉,像一块玉。
“别走……”我的声音里带着乞求。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我的手指。
“沈浮,”她最后说,“你找回了你自己,但你弄丢了我。”
“戏,唱完了。我们,也该散场了。”
她走了。
这一次,没有留下任何戏服。
她的身影,消失在剧场出口的光亮里,再也没有回头。
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舞台上。
灯光全亮了,照着一地狼藉,照着那个倒塌的傀儡,也照着我这个,刚刚演完人生中最重要一出戏的,小丑。
我失去了我的妻子,我的爱人。
但我知道,她说得对。
我找回了那个,曾经被我亲手杀死的,有风骨的沈浮。
代价,是永远地失去了她。
我缓缓地,对着她离开的方向,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是为了忏悔。
是为了告别。
告别我的懦弱,告别我的过去。
也告别,我生命里,那一场最盛大的,游园惊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