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二嫂兴高采烈,欢天喜地让樊大娘再搅一百斤凉粉,并且增加了“凉粉排骨”,让樊大娘和她一起,趁中午的时候到太升南路去卖。
太升南路是成都著名的手机一条街,天天都是人声鼎沸。中午吃饭时间,更是人山人海。樊二嫂的凉粉担子被围得水泄不通,两个半小时,凉粉和凉粉排骨被卖得干干净净,没买到的人,看到樊二嫂的空担子,直叫樊二嫂明天多担点来。揣着一兜零乱的钞票,樊二嫂和樊大娘捂着累得酸痛的腰杆,眉开眼笑地回来,准备第二天继续到太升南路上大干一场。
樊二哥满头大汗地挑着一百多斤凉粉的担子,刚到太升南路,穿着各色制服的工商、城管、卫生等部门的人便一拥而上。樊二哥以为他们要买凉粉吃,慌里忙张直叫提了一大桶“凉粉烧肉”落在后面的樊二嫂:“快点,快点,生意来了。”
着装威严的城管哭笑不得,斥责樊二哥:“赶快担走,赶快担起走!这里不准摆摊占道,违法经营要遭理抹,做生意请到指定市场去。”
“啥哉?不准我们在这里卖?”端了一大盆“凉粉排骨”的樊大娘气喘吁吁地跑拢过来:“昨天我们不也是在这卖了的嘛?你们不让我们在这卖,那些卖手机的娃娃到哪里去吃饭?他们不是还要等着吃我的凉粉吗?”
“谁知道你卖的凉粉卫不卫生?”一个穿制服的“青春痘”说。樊大娘看着青春痘,不满地说:“嘿,你这块(个)人啷个这样说话?我这人爱干净得很,碗都是洗了五道,第一道是洗……”
“对不起,大娘,”一个工商制服里面套了件白衬衣,露出尖领子的人倒还有礼貌,赶紧打断樊大娘:“政府规定,凡是餐饮经营者必须要有证经营,并且要到指定地方。”
“您就指定我们在这里卖嘛,证的话,我们就去办,”樊大娘赶紧折到尖领子旁边,一只手端着装排骨的盆子,一只手挡在自己的嘴角,悄声对尖领子说话。
“不得行哈!”尖领子的脸马上变色,大声说,并且像被蜜蜂蜇了一下,迅速跳开。樊大娘低头一看,盆子里的油汤已经流出去,把尖领子蓝色的工商制服染黄了半边。
“那我们今天在这里就卖不成了?”樊二嫂紧张地问道。
“不是今天在这里不能卖,而是从今往后不论在哪里都不能乱摆摊设点占道经营。”另外一个城管严肃地说。
“那、那啷个办?今天搅了这么多凉粉,我们可吃不完吖!”樊大娘急得差点要哭。
“你们几个人,慢慢吃嘛。”有个从硬盘帽子下面传过来的声音,像石头砸在樊二哥脑袋上,樊二哥眼睛里冒出火来:“我、我、我日……”樊二哥像个虚脱的人喊救命,那声音还哽在喉咙,就被一双有力的手掐住了臂膀:“这样吧,你们给我全部担来,我那里正好需要。”
樊二哥闻声转头,一个长着菩萨脸一样的男人站在自己身边。原来是身后通讯城的老板,这家通讯城正在搞活动,员工们都还没有吃饭哩。
樊二嫂她们如释重负,高高兴兴地在这家通讯城把凉粉、凉粉排骨、凉粉烧肉全部卖了。谢过老板,一家三口喜忧参半地回了家。
虽然今天赚钱赚得更多,但大家心里只是在卖完凉粉之后短暂地兴奋了一阵,现在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从明天开始,他们就不能再卖凉粉赚钱了。通讯城又不天天搞活动,人家不可能天天吃自己的凉粉啊!
怎么办呢?
现在樊二哥两口子和小舅子黄矢已经离开龙凤百货连锁,开店不成,摆摊不能,将来的路怎么走?
樊二嫂怏怏不快地找到龙哥,诉说完了这些天的情况,请龙哥帮忙拿个主意。
龙哥知道樊二嫂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开发出好几种凉粉产品,并且经过试验反映还不错,很高兴。龙哥对樊二嫂说:“任何事情开头都很难,一蹴而就的事情是没有的。我们要有面对挫折的勇气。但做生意起步点还是要高点的好。你卖凉粉就摆在路边卖,就算城管允许,但你可能就一直这样每天赚几百块,做大做强基本不可能了。因为你的思想已经囿于你眼前暂时的利益,再没有更多的时间更广阔的思维去思考未来。也许你就一直是一个为糊嘴而劳作的普通人,老板啊做大事业啊从你摆摊时就注定与你无缘了。不是有一句话叫‘心有多高成功就有多大’吗?良好的开端等于成功的一半啊。”
“但是,我这一半,刚开始就没有了。”樊二嫂苦笑着说。龙哥爽朗地大笑:“没有了你就去把它找回来啊。”
说完,龙哥拿出一沓钱,递给樊二嫂:“这是十万块钱。我知道你开店钱不够。你拿去用,赚了还我,亏了我不要。”
“这不行,您的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我不能要。”樊二嫂满是感激地看着龙哥。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龙哥看着樊二嫂,不笑了:“那你是不想做生意了?”
“不,我要做!”樊二嫂坚定地说,“但是,我要用我自己的钱去做,这样亏了我也不连累别人。”
龙哥沉思了半晌,像在作出一个重大决定,过了好久才说:“我有一个朋友在做一个生意,能在短期内赚一笔钱,但是很辛苦,并且要有几个合得来的人。你现在不是有你老公你弟弟吗?再找两个人也差不多了,你考虑考虑,搏一搏也许一个月之后开店的钱就够了。”
“真的?我干我干!”樊二嫂兴奋地站起来,还没问是什么生意,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不过,这生意还是需要本钱,并且风险也大。你把这钱拿着,还是那样,如果亏了,就算我送你的。但就算亏了,你也积累了经验,以后也用得上的。你认为不行的话,那就用这钱开一家小店,慢慢发展也可以。”
“龙哥,是做啥子生意哟?吃苦我倒不怕,就怕、就怕犯法。”樊二嫂有些担心。
“我会让你去违法犯罪吗?”龙哥笑笑,说着把要樊二嫂去做的生意给她介绍了一下,樊二嫂放下心来,满心欢喜地拿钱走了。
樊二嫂清楚地记得,那天龙哥还说了另一句话。
他说他最近老在想一个问题:卖衣服能不能不只是卖衣服。樊二嫂问他:“那还能卖啥?”龙哥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是卖一种让人觉得‘这地方还在’的感觉。”樊二嫂没听懂。但那句话卡在她脑子里,像一颗钉子在墙上没敲进去,露了半截在外面。她后来经常想起它。尤其是2008年之后。
闲聊时,龙哥又忽然说起李洁:“李洁那个娃娃,考到北京去了,读了个研究生。”樊二嫂问:“读啥子?”龙哥说:“叫啥子……社会工作。”樊二嫂听不懂。龙哥想了想,说:“就是帮人解决问题的。”樊二嫂点点头。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三个字会跟自己以后的路连在一起,但她把“帮人解决问题”这六个字记在了心里。就像当年她记住“转”这个字一样。
樊二嫂后来跟娟子说过这句话:“妈这辈子就会两件事——一件是让钱转起来,一件是帮人解决问题。第一件是我自己学会的,第二件是李洁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