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各有贪图(1)
一道犹如闪电般耀眼的亮光,疾速掠过墙上那幅巨大的《汉西镇城镇建设规划详图》,仿佛是冥冥之中有神灵在昭示汉西镇光辉灿烂的希望。
汉西镇人民政府有着时髦蓝色玻璃幕墙的乳白色办公大楼,就坐落在形如巨龙奔江的汉西镇场尾巴上,靠近兰马营坝子边洗绸滩的小山脚边。
大门里头,宽敞的大坝子边上依着水泥板空花格子围墙栽了一圈小叶榕树,枝繁叶茂的小叶榕树在临州是很稀少的常绿乔木植物,一年到头周年四季都不会落叶子。加上坝子中间小花坛里,遍地铺满了绿油油厚如地毯般的麦冬草草,中间又栽了几株高大的棕榈树和雪松,如此一来汉西镇政府的大坝子,就硬还真有了几分园林味道。整体造型活像一顶古时官帽样儿的乳白色办公大楼,就雄踞在高高的梯坎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走进坝子里来的每一个人。
很多来过这里的人都会惊叹不已,说你看人家汉西镇政府办公大楼这个架势,简直就是跟城里头临州市人民政府的那个气势非凡的办公大楼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一模一样一丝丝儿都没有走样!
汉西镇人民政府正副镇长们的办公室,就设在这幢官帽样乳白色办公大楼的顶层。
张建军镇长坐在大办公桌后面的皮转椅上,凝神望着对面墙壁上的《汉西镇城镇建设规划详图》,一个人在心中盘算还有哪些地块可以找人来搞点开发项目。
“建军,黄天白日的一个人神起做啥子?”不知什么时候,冯杰走进了张建军的办公室。
虽然从级别上说,一个乡镇上的党委书记同镇长都是正科级干部,分别在党委政府里都是一把手,但在党内的职务镇长只是副书记,所以按照党领导一切的原则,实际上书记就总是要比镇长高一篾块儿。
当然,这个高一篾块儿的差别,从来没有任何机关任何人用任何文件作出过明确规定,但现而今上上下下的干部群众都晓得存在这个差别。就象领导嘴巴里头经常都在讲的那个民主集中制,一到了现实生活里面就变成了先民主后集中,开头大家攒起劲发言,到了最后都是书记一锤定音。这个搞法也没得哪份文件上规定过,但是大家都晓得这个规矩,而且都晓得要依照到这个规矩行事。
如果有哪一个人敢在会议上公开吼起,坚持要搞民主集中制里头明确规定的无记名投票表决,那绝对不会是因为这个人天真,而多半是可能处方权利之争中势均力敌的一方吃不过另一方,再有一个原因就很有可能是借此发泄某种内心不满,或者纯粹就是为了要故意挑起事端。
也正是因为有了书记要比镇长高一篾块儿这个说不出来的差别,汉西镇的一镇之长张建军见是冯书记进来了,便连忙站了起来,客客气气的打招呼:“冯书记过来了呀,来坐来坐。喝点啥子?”
冯杰回说我有水,却不落座,侧转身指着墙上挂着的那幅硕大的《汉西镇城镇建设规划详图》,问张建军:“建军啊,我有一个想法,先跟你议一下,如果你同意,就把这个事情拿上党委会讨论。”
听冯杰这样说,张建军脑壳里头就条件反射般的觉得有些不畅然,暗自在心中咕噜了一句:你跟老子硬是刷子脱毛——板眼儿多哩!但是,尽管他心中十分的不安逸冯杰,嘴巴中说出来的话却相当谦恭受听:“冯书记你有啥子想法,请尽管说出来,我们两个何必还这样子客气呢!”
冯杰说:“你估谙兰马营小区这一片还有好多土地没有用?”
“怕还有六七十亩吧。”张建军对汉西征用了哪些土地,哪块土地大概好多面积熟悉得很,想也没想一口就报了出来。
“啊!还有这样多面积就好办了。”冯杰于是说出了心头打好的主意:“建军啊,我们想个办法把这六七十亩地全部打出去,找个有势力的大老板来搞整体开发。只要项目策划得好,一火色就刨得到几百万块钱,这样子我们镇财政一买卖就搞活了。”
张建军看得很清楚,冯杰无论做啥子事情,都是在为调回区上做准备,张建军也希望冯杰真的能在很短时间内调走,那样自己或许有望能够接任书记。
但是,张建军又没有绝对的把握相信,冯杰走了之后,必然是自己按顺序填补上党委书记的空缺,他深怕历史会再一次出现“惊人的相似”。如此一来,他对冯杰所提议的事情,就采取了一概消极应付的态度,既不支持也不反对,随便他当书记的想做啥子就做啥子,整好了大家都有糖吃,整拐了有他书记在前头抵到,啥子都不要怕。
一来二去,因为有了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故,汉西镇的书记同镇长在一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上,就有了或明或暗让人捉摸不定的分歧。
冯杰和张建军两个人,甚至连同他们的下属,对此都是心知肚明,但任谁哪一个都绝口不会把这种分歧说出来,更不会因此而影响他们去搞他们自己认为应该搞的那些事情。
听冯杰一说这样搞整体开发,张建军不由得心中一震:这个狗日的打的主意硬还要得哩,事情要是果真如同他冯杰所说,把兰马营小区几十亩土地打出去,收入几百万块钱,自己这个镇长当起来,当然就轻松得多了。不过他还是有几分怀疑地问冯杰:“冯书记,我们在哪里去找这样的大老板来投这么多钱啊?”
“建军啊,事在人为嘛,汉西镇本街上没有这样的大老板,我们就到外头去找,到市上省上去找。我就不相信,世界这么大,天底下硬是就找不到一个大老板来投资!”冯杰语气十分坚决地说。
冯杰话音未落,一道犹如闪电般耀眼的亮光,疾速掠过墙上那幅巨大的《汉西镇城镇建设规划详图》,仿佛是冥冥之中有神灵在昭示汉西镇光辉灿烂的希望。当然,那耀眼的亮光根本不是什么冥冥之中的神灵,而是外面公路上驶过的汽车挡风玻璃反射过来的太阳光。
张建军顺手拉过窗帘,挡住了大玻璃窗户透进来的刺眼亮光。
这件事情后来的进展,居然应验了冯杰对张建军说的那番话,果真就找到了一个愿意来汉西投资的大老板。
汉西镇兰马营小区这几十亩土地,被临州市长发工贸公司看上了!
第2章:各有贪图(2)
张建军早就了解这个长发工贸公司,当然更了解长发工贸公司的老总仇忠。
正是因为有这种了解,才使他心情处于十分矛盾的境地:既希望长发工贸公司能尽快来汉西投资,顺利开发兰马营小区,又担心马兰坝小区这几十亩土地被长发工贸公司用了却收不到钱,更害怕万一从中生发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最后收不到口口。
他无法确定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究竟该把握什么态度,话该如何讲才得体,更重要的是,要如何办才不会招致冯杰书记的误解。
思前想后,张建军选择了一个自认为万无一失的对策,在几次讨论研究长发工贸公司投资开发兰马营小区项目的党委会上,他表示自己完全同意搞这个项目,又提醒大家千万要加倍小心。就象是当今炒得最红火的投资理财专家在说投资策略一样,资金的最大用途就是投资,投资都有风险,高回报高风险,风险小回报少,不投资没有风险也没有回报,但是也要承担通货膨胀所带来的资金缩水损失。
至于选择什么样的投资模式,则需要根据个人经济承受能力而确定。“啥子话都讲了,实际上等于是啥子话都没有讲一样。”
事后张建军想起来,自己都忍不住在心头连声责骂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十十足足的“日脓包”。
官场上的事情,硬还有些微妙,不说让一般人摸不到头脑,就连资格很有些老道的汉西镇党委副书记田援朝,这个自认为在官场上摸爬滚打操练了十几二十年的老雀儿,也拿给冯杰和张建军弄成了刺芭林里头的斑鸠,摸头不着脑,不晓得世上的春夏秋冬了。
不过,后来冯杰安排他去做的一件事,让他很快就理清楚了书记镇长的脉。
冯杰为了事情稳妥起见,找到镇上分管城镇建设国土工作的副书记田援朝,要他想办法尽快搞清楚长发公司相关背景,特别要摸清楚长发工贸公司投资开发兰马营小区的真实意图。
他虽然调到汉西镇来的时间不长,但通过几件事情之后,很快就证实了区上好几个人对他推荐过的这个汉西镇党委副书记田援朝,是一个可以倚重的人。所以,他决定喊田援朝去做这个事情,心里很放心。
也许是冯杰真正心直口快没有城府,也许是汉西镇过去修建的房子确实水平太低,冯杰刚来汉西工作之后不久,就在很多场合上,直杠杠地批评汉西的房子修得差劲:“修得像东一个西一个乱七八糟摆起的火柴盒盒,太没得水平了!今后我们再也不能这样做了。我们汉西搞城镇建设的思路要调整,要搞成片组团开发,要修上档次的房子,搞出汉西自己特有的风格来!”
他不仅仅只是在小范围这样私下议论一下而已,而且在汉西镇召开的各种会议上也神色严峻郑重其事地这样说。
副书记田援朝却认为,从客观上说,冯杰讲的这番话是完全正确的,他看到了问题所在,提出的解决措施也对头。但是,他不应该这样说,尤其是冯杰他今天身为汉西镇的党委书记,更不应该不分场合的这样说。
在一次党委会上,当冯杰又讲这些话的时候,田援朝表情很认真地发表了反对意见,他说:“冯书记,我对你刚才说的话有不同的看法。冯书记你想过没有?汉西镇过去的房子修成那个样儿,有那个时候具体的特殊情况,也有那个时候的认识限制。你这样说了,那些火柴盒盒一样的房子就变了啊?不会嘛。你这样说,不但会使当初在镇上决策拍板修这些房子的领导对你产生意见,而且还会挫伤今天在你领导下仍然还在搞城建开发具体工作的同志们的积极性。所以,我觉得你说这些话有害无益,既然如此,还是不说为好。你只需要按你个人的思路搞起走就是了!”
田援朝之所以敢于这样公开在党委会上同冯杰唱顶板,是他从冯杰下决心整治汉西镇的街道秩序这件事上,感到冯杰像个敢干大事的人,而敢干大事的人一般都听得进去逆耳忠言。
汉西镇上这几年依照城镇规划修了很多新楼房,昔日拥挤不堪的旧街上,那些低矮破旧的串架房子也随之烟消云散荡然无存。但是,宽敞的街道上却接二连三都是用竹杆杆塑胶布搭起来的棚子,就象一个混乱不堪的大市场,二十米宽的大街上不仅行车困难,连走个人都要小心,一不注意就会碰到堆满货物的摊子,招来摆摊老板的斥骂。
冯杰刚来汉西不久,就发现了这个怪现象。他要田援朝搞个整治方案,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棚子拆除干净,恢复正常的街道秩序。
田援朝很快就编制好一个整治街道秩序行动方案,将镇政府机关干部和驻镇机关像派出所、法庭、交警队、交管所、工商所等等有关单位的干部,统一编排为指挥组、宣传组、拆除组、保卫组、后勤组,详细制订了宣传动员、现场拆除、巩固维护三个阶段工作目标和时间安排。
冯杰一见这个方案大为高兴,当即安排田援朝为整治行动总指挥。他对田援朝说,“放开手脚大胆工作,整出了事有我负责!”
田援朝当真就带领一帮人搞这个事,挨门逐户发通知书,白天黑夜不歇气的动员宣传。
冯杰那一阵差不多天天都要在街上来看一下,找田援朝了解进展情况。
结果,老百姓大家都喜欢干净清爽的环境,喜欢在宽畅大套的街上伸伸展展的走路,都很支持镇政府搞的这个整治工作,从头到尾也没有遇到好大麻烦。
仅仅才十天时间,一片混乱的汉西镇就彻底改变了模样,座商归店货摊归区,几条新修成的街道上,秩序井然畅通无阻。
冯杰当时在党委会上听了田援朝这番直冲冲的话,一时竟怔在那里,不晓得该如何答复,晕了好大一歇都没有回过神。
但直觉让他感觉得出田援朝说的话确实有道理,于是就直爽地说:“田书记说得好!我们今后再也不去评论过去的事情了。人的认识是要受很多因素的影响和限制的,也可能我们今天自认为搞得完美无缺的事,在若干年以后回过头来看,也还是会有很多不足之处。”
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了解,尤其是田援朝在党委会上当面向冯杰提出这个不同意见之后,冯杰觉得田援朝这个人不但精明能干头脑清醒思维敏捷,而且能够出以公心真心诚意的帮着自己出主意想办法。
一来二去便将他引为了知己,大凡重要的事都要同他商量议论。
精明能干的田援朝果然办事得力,没用几天时间,就把冯杰想晓得的事情摸了个一清二楚。
长发工贸公司的老总仇忠,同汉西镇的镇长张建军既是临南同乡,又是一起读小学初中的同学,而且还是一同入伍到东北大兴安岭通信团当兵,一同退伍还乡的战友。他退伍过后先是在屋头做菜生意,开车跑运输,后来又拉起一帮战友上高速公路干工程。挣了一些钱后,投资修了几十公里收费公路。去年才杀回临州来,在临州市中心传统繁华地段寸土寸金的“四方广场”上,搞了一个号称全市最豪华的“国际蓝鲨歌城”。
社会坊间盛传此人同临州市政府常务副市长林克强关系密切非同一般,据说还有比较广泛的社会关系,换个说法就是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仇忠目前正在省城的S大学攻读工商管理硕士研究生,也就是比党校研究生更为时尚的MBA,在导师指导和同学支持下,竭尽全力筹划做大长发工贸公司。其中至关重要的一步,就是要包装一个能让金融机构看好的项目,以便争取得到金融机构的项目贷款支持。
汉西镇推出的兰马营小区成片开发项目,概算投资规模总额高达3000万元,对于正在急于寻求一个能让各方各面都看好的项目的仇忠和他的长发工贸公司来说,正好比是刚要想啄磕睡就有人送来了泡酥酥的大枕头。
冯杰听了田援朝的这一番汇报后,陷入长久的沉思。
良久,他眼中闪现出一丝坚毅的光芒:“援朝,这样说来长发工贸公司现在还不具备搞这个项目的资金势力。但是我想,他们有很深的政府背景和银行关系,不排除用项目争取资金的可能。这个项目只要争取他们介入启动起来,就会象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任何人都难以让它停下来。唯一可能出现的局面是资金投入进度不理想,项目进展缓慢。”喝了一口茶,他继续说:“但是我们不怕!你想,土地是死的,不管是长发工贸公司,还是贷款给长发工贸公司的银行,都不可能把兰马营这几十亩土地从汉西镇搬走。只要土地在,项目启动了就必然会有人不断投资进来。这样的好事我们都不搞,还搞啥子哩?嗯,援朝你说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