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总有一段时光,清贫朴素,却治愈往后所有岁月。于我而言,便是故乡老街,晚风暮色里,一场永不落幕的捉迷藏。
小时候村里物资匮乏,没有声光玩具,没有智能手机,可我们的童年,从来不曾缺少快乐。每日天色擦黑,家家户户烟囱里的炊烟缓缓飘散,晚饭的麦香、菜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漫遍村落,碗筷碰撞声渐渐停歇,不用谁特意招呼,巷口一声清脆的吆喝,村里大大小小的孩子,便放下手里的馍碗,三三两两奔向街头,相聚在那条唯一的老街之上。
闲来无事时,我们围坐在路边青石上打扑克,输赢不过一把沙土、一根狗尾巴草,吵吵闹闹,笑声震得路边的槐树叶簌簌作响。可所有玩乐之中,最让人痴迷、最让人期待的,永远是捉迷藏。
那时候的村子很小,简简单单一条主街贯穿全村,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土墙院,院墙不高,一眼就能望见院里的柴火垛与老枣树。村庄闭塞又温暖,家家户户低头不见抬头见,谁家傍晚蒸了白面馒头,谁家鸡鸭丢了一只,谁家大人外出归家,片刻功夫便能传遍整条街巷。没有隐私隔阂,没有人心算计,整条村子就像一个大家庭,烟火相融,冷暖相通。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眼望到头的老街,承载了我们整个童年最肆意的奔跑与躲藏。
我们儿时玩的捉迷藏,和如今城里孩子的玩法全然不同,是专属乡村孩童的阵地攻防战。大伙自发分成两队,没有裁判,自觉守规矩,以街中间那根老旧水泥电杆为大本营,这根风吹日晒、布满斑驳裂痕的电杆,便是我们眼里最重要的阵地。一声令下,游戏即刻开战,两队分工分明:一队留守守杆,紧紧护住大本营,紧盯巷口每一个动静,严防对手偷袭抢杆;一队四散而出,钻进一条条狭窄幽深的小巷,贴着土墙蹑手蹑脚前行,躲在门楼后、柴火堆旁、牲口棚边角,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街巷寂静,只有晚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藏着的孩子心跳砰砰直响,既害怕被发现,又盼着能找准时机冲刺。趁着守杆伙伴分神的瞬间,猛地从暗处冲出,撒开脚丫朝着电杆狂奔,只要手掌率先碰到冰凉的杆身,就算赢得一分。整场游戏没有复杂规则,简单直白:哪一队抢先触碰电杆的人多,哪一队便是当晚的赢家。奔跑声、喘息声、压低的提醒声、追上人之后欢快的叫嚷声,在暮色里此起彼伏,惊扰了归巢的麻雀,也温柔了乡村寂静的夜晚。
若是玩腻了街上的电杆阵地,我们便转移战场,去往村头饲养室门前。旧时村里的饲养室,是全村喂养牛马牲口的地方,屋前常年堆着一座巨大的黄土堆,风吹日晒,土坡松软,高低错落,成了我们天然的作战高地。这座无人在意的土堆,在我们眼里就是巍峨山头,抢占高地,就是整场游戏最大的荣耀。
一波孩子率先冲上土堆,盘腿坐在高处,昂首挺胸守住阵地,得意地朝着下方挥手呐喊;没过片刻,另一队伙伴弯腰俯身,互相掩护,从土堆四面八方悄悄包抄,奋力向上攀爬。脚下黄土松软,一不小心就会打滑摔倒,衣服沾满黄土,裤脚沾满泥渍,额头冒出细汗,可没有一个人愿意退缩。一波占领,一波反攻,你来我往,轮番攻守,冲上又败退,失守又夺回。尘土飞扬之间,所有烦恼都被抛在脑后,眼里只有眼前的黄土高地,身边只有并肩打闹的玩伴。
夜色慢慢沉下来,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彻底隐去,月牙悄悄挂上枝头,街边路灯昏黄亮起。街头乘凉的大人摇着蒲扇唠家常,谈论着庄稼收成、邻里琐事,偶尔转头笑着叮嘱我们慢点跑,别摔着;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牛羊在圈里安静休憩,整个村庄温柔又安稳。直到各家大人站在巷口,拉长声音呼喊自家孩子的乳名,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停下奔跑的脚步,拍掉身上的黄土,揉一揉跑酸的双腿,相约明晚暮色再聚,才慢悠悠各自回家。
如今远离故土,身在喧嚣闹市,随处可见精致昂贵的玩具,娱乐方式五花八门,街巷宽阔纵横,高楼鳞次栉比,可我再也找不回当年那份纯粹的快乐。如今邻里闭门不相往来,再也没有一村皆知的烟火小事,再也不用一声呼喊就全员集结的发小,再也没有一根旧电杆、一座黄土堆,就能让我们尽兴奔跑一整晚的热忱。
原来怀念的从不是捉迷藏这个游戏,而是清贫无忧的年少时光,是烟火袅袅的故乡老街,是晚风相伴、无忧无虑的肆意奔跑,是再也回不去,却永远藏在心底最柔软处的人间旧时光。
晚风再起时,仿佛又听见巷口那声熟悉的呼唤,年少的我们,依旧在旧巷深处,藏着一整个夏天,藏着一去不返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