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夜雨与秦岭的土豆

昨夜所遇,即是余生难忘的一刻,也是人生的一场盛大的体验。傍晚的文碧峰,凉风习习,惬意非常。可转瞬间,天色像被泼了浓墨,乌云蔽日,狂风骤起,电闪雷鸣,像是撕裂了天幕。四周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狂风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推搡着车身。一道惨白的闪电明亮刺眼,几乎在同时,炸雷在头顶爆开,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那不是普通的雨,而是夹杂着冰雹的特大雷暴。那也不是下雨,而是从空中往下倒水。雨柱像无数条鞭子,疯狂地抽打着车窗玻璃,整个世界进入模糊不清的状态。骇人的冰雹,不像雨点那样流淌,而是带着重量和棱角,“咚!咚!咚!”地砸在车顶和引擎盖上,像极了战鼓,又像有人拿着石块在拼命砸车。车身在狂风中有些晃动,或许车旁的雨伞在用力。子夜时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倾泻而下的水墙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在令人心惊肉跳中,熬过了三个小时。透过车窗,只见外头的白色天幕已有一处的绑绳被吹断,再给一点点力量,其它几处也会断掉或被掀翻。天幕下的家当有些漂在水中,有些已消失在漆黑的雨幕里。

透过被雨水糊住的车窗往外看,原本扎营的那片空地早已成了泽国。老李自以为捆绑结实的雨伞,被狂风拔起,来了个底朝天,像被挂住的风筝一样,一头拉扯着车身来回翻滚。老李打个雨伞下车,“一盆水”倒进我的床上。小雨伞卷成一束。大雨伞没有被扶起,而老李浑身湿透,短衣裤哪能抵住偌大的风力。自己赶紧拿起另一把雨伞,对着老李喊“上车,回来,不要伞了行不?”电光下,老李一动不动,他还想把大雨伞扶起来,却又一次失败……老李坚持不下去了,终于回到车里,换上干衣服后躺下。他说,不是心疼伞,是担心伞把车带翻了。难道真的有那么严重吗。有些面临危险而准备搏斗的感觉。我把湿透了的睡袋卷起来,找到一条浴巾搭在身上。俩人半躺着,从车窗上隐约看见有些盆盆罐罐随着湍急的水流漂向田埂,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一刻,什么“瓢泼”“倾盆”都显得苍白无力。心随着车顶每一次冰雹的撞击而紧缩。花甲之年,第一次在现实中体会到影视剧里“世界末日”的窒息感——这不是故事,这是正在发生的生存考验。人在局外看戏总是轻松,真正身临其境,方知无助的滋味。那一夜,不敢合眼,死死盯着车外忽明忽暗的闪电,只盼着天快点亮起来。

天光微亮时,雨势终于放缓。清晨走出车门前,摸摸老李的额头,发现不热,这才把心放下来。车外,呈现在眼前的狼藉,无法用言语形容。塑料盆、水桶、锅盖散落几米开外的菜地里;原本搭好的天幕塌陷在地面,积攒着清澈发亮的雨水。老韩一边念叨着昨晚的担惊受怕,一边勤快地收拾着“烂摊子”,一盆盆地往外舀水。早饭自然是无从谈起,剩面已被雨水浸泡,只能作罢。

上午11时,我们离开文碧峰景区门口。因为山洪,景区内有几处路段不能行走,于是,终止了一个景点的游逛。两台车,沿商郧大道向北行驶。沿路地里的玉米,大片大片的被风刮倒。此种景象,在乡镇工作时常见。天晴日晒,玉米很快就长直了。

又走到了商鞅大道。如今它已成了一条充满记忆的标志性路途。11点半路过商南县城,心中满是不舍。老李开车一如既往地稳,为了弥补老梁未能垂钓的遗憾,我们绕路去了他导航的钓点,结果却大失所望。

沿312国道继续北返,烈日把柏油路晒得软绵绵的,空气里翻滚着热浪。老梁心有不甘,加速冲在前头,老李的电车则不紧不慢。下午1点35分,经过丹凤县火车站时,老李停车充电。“这里一度电六块六,还算便宜。”他打趣道。不到半小时,我们又继续出发。

行至商州区界,路边有许多摆摊的老乡。多是用朴素的竹篮盛着的刚挖出土豆。白皮的、紫皮的,沾着湿润的泥土,透着一股子憨厚的鲜气。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妇,用瘦弱的右手掂起秤杆,钩起一篮沾着新泥的白皮土豆,动作轻巧熟练。她左手摆弄秤砣,眼神清亮,嘴里干脆利落地报出:“十斤,七块。”动作之快,计算之准,令人惊叹。

可当我们要手机支付时,她却掏出一个泛黄的老年机,面露难色:“没得二维码,只要现钱”。我身上恰好有一百元纸币,可老妇说是第一个开张,找不开。看着她失望的眼神,再看看周围几个售卖者期待的目光,我心里一阵酸楚。为了不打破这份微妙的平衡,我决定不买了。谁知老韩却执意买下了旁边一位老翁的紫皮土豆。看着这一幕,我默默上了车。

看着她眼中那抹失落,再看看周围老者们期待又朴实的眼神,我心里五味杂陈。我身上恰好有一百元纸币,可老妇说是第一个开张,找不开。看着她失望的眼神,再看看周围几个售卖者期待的目光,我心里一阵酸楚。为了不打破这份微妙的平衡,我决定不买了。谁知老韩却执意买下了旁边一位老翁的紫皮土豆。看着这一幕,我默默上了车。

继续北行,烈日依旧。老梁找的露营地不是太热就是没水,甚至连村委会的营地也因酷热被否决。两台车一前一后驶入山区,却在黑龙口镇走散了。穿过热闹拥挤的镇区继续往北,随着山势渐高,车外温度表上的数字开始一度一度地下降。关掉空调,摇下车窗,吹进来的风不再燥热,竟透着几分舒爽。

山顶的公路驿站似乎是全段海拔最高的地方,几辆车静默地停着。路边的简易棚下,一位摊主摆着柳条筐、干菜和山药。天色渐晚,等不到老梁两口子,我们只得继续沿101省道向北。后来得知,他们已改走312国道直抵西安。

当我们终于在西安与老梁汇合时,已是华灯初上。在一个不大的停车场里,我们分食了一个甜甜的西瓜,忍受着一群不顾一切的蚊子,最终在燥热难耐中打破了原计划——各回各家。

躲过了白日的热浪,迎来了夜间的凉风。晚上十点,车子安然驶入新区。当身体重重地陷进自家床铺的那一刻,脑海中浮现出一行字:神农架自驾之旅,到此结束。


《床车自驾游神农架第十天:那场夜雨与秦岭的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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