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学习第12天

《尚书》学习第12天

原文阅读

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载,四海遏密八音。

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时,柔远能迩,惇德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


字词注释

〔1〕帝:指尧。殂(cú)落:死。

〔2〕考妣(bǐ):父母。

〔3〕遏:止。密:静。八音:金、石、丝、竹、匏(páo)、土、革、木。这里泛指所有音乐。

〔4〕月正元日:意近上文“正月上日”,指正月上旬的吉日。

〔6〕格:祭告。

〔7〕四门:可理解为四方之门。

〔8〕明四目、达四聪:苏轼《东坡书传》云:“广视听于四方。”

〔9〕咨:告。十有二牧:十二州之官员。

〔10〕食哉惟时:“惟时食哉”之倒装,时,通“是”。食,通“饬”,谨敬。

〔11〕柔远能迩:亦见于《顾命》、《文侯之命》。意谓能服外者须使内部亲善。柔,安,驯服。迩,近。

〔12〕惇(dūn)德允元:《东坡书传》云:“惇厚其德,信用善人。”惇,厚。允,信。元,善。

〔13〕难:阻,拒。任人:佞人。

〔14〕蛮夷:泛指华夏族以外各个民族。率服:循服,顺服。


译文参考

舜摄帝位二十八年后,帝尧逝世,老百姓们像死了父母一样悲伤。三年之内,四海之民停止了一切音乐活动。

正月上旬吉日,舜祭告于祖庙,询谋政事于四岳,遍开四方之门,招揽贤俊之士,广接视听于四方,以增加博闻远见。告诫十二州的长官说:“多加谨慎啊!能安远者须先使内部亲善,敦厚德行,信任善人,远离巧言佞色的小人,就能感化四方蛮夷之族竞相归服了。”


核心内容解读

    《尚书》里这一段,写的是尧死、舜正式即位前后的一幕。这是一场静悄悄却又惊天动地的权力交接。它不是刀光剑影的篡夺,也不是理所当然的世袭,而是一个关于“人心”与“秩序”如何完成无缝对接的故事。

      “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尧在位七十年,又让舜摄政二十八年,至此寿终。按理说,此时舜已大权在握,完全可以顺势登基。但“百姓如丧考妣”。这里的百姓,并非单指平民,而是指百官与万民。他们悲痛得像死了父母一样。更有甚者,“三载,四海遏密八音”。按照当时的礼制,京畿之外的百姓本不必为天子服丧,但尧的恩德太深,以至于四海之内,连音乐都停止了三年。这不仅是礼仪的执行,更是一次全民心理的共鸣。孟子后来引用这段,意在证明尧舜之“禅让”,本质上是天与人归,而非私相授受,而是民心的归向:尧死而万姓同悲,舜继位天下自然悦服。。正是这份发自肺腑的哀痛,为新君铺就了最坚实的合法性基石。

      丧期一满,正月初一,舜首先“格于文祖”——回到尧的祖庙祭告,意思是权位不是我抢来的,是从文祖、从尧、从天命那里接过来的。这一步极要紧:上古政变多凭武力,舜偏要先用祭告把合法性锁在祖先和天道之下,再谈人事。祭完庙,他不做孤君独断,而是“询于四岳”——四岳是四方诸侯之长,也是老臣领袖;“辟四门”是把明堂四方门大开,让贤路不被堵;“明四目,达四聪”是说君王一对眼睛一双耳朵不够用,要把四方的目、四方的耳都当成自己的,让天下事无壅塞。这套动作合起来,就是中国最早的“开门听政”:先敬祖,再问老臣,再开仕路,再把全社会感官接进来。汉唐设御史、置外台做朝廷耳目,宋人讲“博览兼听,谋及疏贱”,根子都在这十六个字里。

      接着,舜把十二州牧叫来,说了一段被后世反复咀嚼的话:“食哉惟时,柔远能迩,惇德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顺序不能乱。第一句“食哉惟时”,民以食为天,食以时为命,劝农不违农时是治理的底色——这和《洪范》八政以“食”为首一脉相承,也接着前文“浚川”“肇十二州”的安民逻辑。第二句“柔远能迩”,安抚远方先得把近处安顿好,王肃说“能安远者先能安近”,是由近及远、由亲及疏的儒家老道理;近处德政立不住,对边夷再软也是空话。第三句“惇德允元,而难任人”,对自己要厚修德行,对官员要信任仁善之长,对奸佞小人要挡回去、不让他近权——这是修己用人的分界线。最后“蛮夷率服”不是靠打出来的,是前面四件事做到位后自然的结果:农时不失、近民安乐、贤人在位、佞人出局,边地部族看着中原有条理,也就顺服了。

        把这一段与前文联系起来看,我们会发现一条清晰的脉络。之前,舜通过划定州界、疏通河道,确立了物理空间的秩序;通过设立刑法、谨慎用刑,确立了法律道德的秩序。现在,随着尧的去世,舜正式转正,他通过丧礼凝聚了人心,通过告庙确立了正统,通过询访开辟了言路,通过对州牧的训话确立了发展纲领。他完成了一个闭环:从安顿土地,到安顿人心,再到安顿人事。

      放眼世界,这种即位模式极为独特。古埃及法老靠神权加冕,巴比伦国王靠法典立威,罗马帝国靠军团拥戴。唯有舜,靠的是丧礼中的民意测验,靠的是祖庙中的契约精神,靠的是开门纳谏的胸怀,靠的是对农时的和小人的警惕。尧死而八音俱寂,那是民心替他写的碑;舜初一告庙开门,是用行动写下一句潜台词——权位可以接,信任得自己挣。这或许就是中华文明早熟的地方——它很早就摆脱了纯粹的血统论和暴力论,转而追求一种基于道德、效率和共识的政治理性。

      对于我们今天的人来说,这段古老的文字依然振聋发聩。它提醒我们,无论接手什么样的摊子,首先要搞清楚权力的来源,要尊重前人的积淀;其次要保持开放,听得进逆耳忠言;最后要抓住根本,把吃饭穿衣这种小事当大事抓,把选人用人这个关键抓紧抓实。如此,方能“蛮夷率服”,赢得真正的信服。


背景知识介绍

天文与文明(三)(节选)

        天文学究竟是如何导致文明诞生的呢?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天文学从根本上促进了作为己身文明最重要的文德思想的形成。由于文德思想的核心内涵是诚信,其构成了中华文明的基础,而诚信观念的形成又直接导源于观象授时,从而建立了天文与文明的固有联系。

        中国传统的格物致知的认识论表明,人类知识的产生只能通过格物的方式获得,这使对于物质世界的观察分析实际成为己身文明知识体系形成的唯一途径。准确地说,格物的认知方式体现了中国文化追求真理的本质特征,这决定了传统知识体系,无论形下还是形上,其形成过程都只能通过先贤对于客观事物的认识和归纳,而并不是出于他们头脑中的空造玄想。基于这样的认识背景讨论诚信观念的产生,或者说先贤缘何而有诚信思想的萌芽,就不能不回归先贤的观象授时传统。

      《易传》所阐释的文明观几乎反映着一个共同的主题,那就是天文作为中华文明之源的事实,相关论述清晰而透彻,这不仅充分体现了古代先贤对于天地人三才之道的思考,而且也揭示了天文与文德的联系。

      《周易》乾卦《文言》之“见龙在田,天下文明”,已充分阐释了天文作为文明之源的因果逻辑和基本史实,其对文明形成所给予的高度概括,思想深邃。龙星角宿的昏见是为观象授时的关键一步,这当然决定着明察时变而敬授农时工作的开始,其作为建构己身文明的重要基础,直接促成了文信思想的形成,并最终建立了己身文明的道德体系。事实上,战国楚帛书记载的古人对于角宿附座中的平道左星属于长周期变星的观测,不仅具有极高的科学史价值,而且更突显了角宿作为二十八宿星官体系起始宿的重要特征及观象意义,致使这一天区内以角宿为代表的所有星象,其变化特点都受到了先民的长期关注。

      古人缘何不说见龙在地,却非要称之为“见龙在田”?其欲通过“田”字传达观象授时本在服务于农业生产的作义非常清楚。《说文·田部》:“田,陈也,树谷曰田。”田是农人为种植作物而特意开垦的土地,其呈阡陌纵横之象,古代文字则以象形为之,这一概念与泛称的土地绝不相同。显然,“见龙在田,天下文明”不仅特别强调了观象与农业的密切联系,而且更通过这种联系阐释了天文成就文明的重要事实。

      角宿昏见的天象于民俗则称为“龙抬头”,其所对应的时间,民谚则已固定为“二月二”,这种星象的位置变化与时间的对应关系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是不会改变的。当然,如果想要将时间测得尽量准确,还必须借助槷表这类天文仪器。众所周知,在北回归线以北的地区,一年中正午时刻表影最短的一天就是夏至,此时的测影工作最为便利,故于夏至测影渐成制度。先贤通过长期不懈的致日活动便会很容易发现,当某年的夏至时间确定之后,经过三百六十五天,夏至又将重新到来;再经过三百六十五天,夏至还会再次回归。这种规律性的周期变化对先民来说,一年两年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十年八年也不可能说明问题,但是一百年两百年依然如此,甚至一千年两千年都准确无误,这个事实就足以诱发先贤萌生出某些思考。他们认为,我们和时间从没有约定,但它却如期而至,代序有常,且千载不爽,亘古不变。这无疑使时间具有了诚信的品德,从而逐渐形成时间为信的观念。战国楚竹书《忠信之道》:“至信如时,必至而不结。”《礼记·祭义》:“天则不言而信。”这些思想显然都是这种以时间为信观念的反映。

      变与不变是时间所具有的显著特征,《周易》贲卦《彖》辞之“观乎天文,以察时变”,强调的即是时间之变,然而这种变化如果呈现出规律性的循环,则又体现出了不变的特点,这就是“时”字所具有的意义。时本指四时,并非泛称时间。《说文·日部》:“時,四時也。从日,寺声。旹,古文時,从日止作。”段玉裁《注》以四时本为四季,其后才引申作岁月日刻之用,这种理解并不正确。四时之本义实际是指二分二至四气,其为古人规划时间首先必须确定的四个最重要的标准点。先贤为什么要将四气称为四时,原因就在于在使用平气的时代,这四个时点在回归年中的位置是固定不变的。《淮南子·天文》:“日冬至子午,夏至卯酉,冬至加三日,则夏至之日也。岁迁六日,终而复始。”很明显,这种规律性的循环所体现的不变特点正是“时”所具有的根本意义。

    古文字的“時”本作从“日”从“止”之形,其中的“日”表时间,而“止”所传达的音义内涵就是分至四气位置的固定不移。后人虽将“止”更换为“寺”,但仍不出对时间取法有度的思考。《说文·寸部》:“寺,廷也。有法度者也。”岁实三百六十五日的周期是固定不变的,而四时的表现也无外乎分、至的不同,分是昼夜平分,古以阴阳别之;至是白昼极长或极短,古以日长至和日短至别之。况四时以平气分隔而等距,四气分之则以九十日为期,八节分之又以四十五日为期,固定不移,规律可察。故古以应时者为“是”,“是”即谓四方四时之端正。待四季形成,日中阳分为春分,宵中阴分为秋分,日永长至为夏至,昼日短至为冬至。事实上,一年别为四季已是西周以后的制度,此前唯存春、秋两季,但对分至四气的观测历史却可以上溯到距今至少八千年前,因此,早期文献所讲的四时,其意义都只能是指分至四气。《尚书·尧典》:“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经文所言之四时即为二分二至。《周易·革·彖》:“天地革而四时成。”又《豫·彖》:“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又《观·彖》:“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此所言之四时皆不出二分二至。四时之成本于观象,也就是观卦《彖》辞所谓之“观天之神道”,这是端正历法的时间标准。 《风俗通义·皇霸》引《含文嘉》:“神者,信也。”“神”古作“申”,而“申”“信”二字通用不别。故“天之神道”也就是天之信道,其言天道不变的信实特点,从而使先民有了“至信如时”的思考。唯有四时不忒,固守端正,才可能决定历法的准确有序,其不仅规划着农时,更直接导致了文德观念的形成,成为文明社会的标志。显然,诚信观念的形成源于对四时的观测,准确地说,时间建信的思想可以从四时不变之特性中自然地发展出来,而四时这种端正不变的特性正使时间具有了文明的意义。

(未完待续)

参考资料

《文明论》,冯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5年10月

《尚书(中华经典藏书)》,顾迁 译注,中华书局,2016年1月

《尚书——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丛书》,王世舜;王翠叶 译注,中华书局,2012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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