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总是在菜市场的吆喝声里苏醒，刚来到城市的我还有些不适应这里的生活，早晨八点走在大街上，冷冷清清，许多店铺都尚未营业，这和我生长的小镇完全不一样。在我的小镇上，天还是蒙蒙亮的时候，街上就已经很热闹了，等到八点多？好多人都买完东西回家去了。不过近几年，大概是受城市的影响，小镇上的人们似乎也修炼醒得不那么早了。
我每天八点上班，从租住的公寓到公司要花上半小时通勤。我通常六点起床，花半小时吃早餐，再花半小时买菜，然后搭地铁去上班，这个点的地铁还不会太过拥挤，刚刚好。早半小时上班也没什么不好的。其实还有一点小小的私心，同事们都知道我每天来得早，领导也觉得我工作努力，这样，每天到点就下班也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我讨厌加班，下午回家，做两个喜欢的菜，觉得生活很美好；加班到晚上，疲惫地回到家，总是觉得夜里太孤独。
早餐一般是面条，但今天的是牛奶和蛋糕，昨天休息日，我照着手机上的做法自己烤了蛋糕，特意多做了一些留着今早吃。我跨上包，准备出门去买菜。
“姐姐早上好！”顺着声音望去，是隔壁家的女孩儿，正读高中，家里很重视，于是特意租了房子在附近陪读。女孩儿手里拿了两个苹果，一个大一点，另一个小一点。她把稍大的那个塞到我手里，然后笑着跟我说了再见。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马尾在身后一摇一摆，我突然觉得有点开心。我平时烤蛋糕总是会给她们家送一些，女孩也经常在出门上学时给我带水果，是这钢筋混泥土城市里难得的一点温情。她们家大概很爱吃苹果吧，我看看手里的苹果，装进了包里，其实我还是比较喜欢吃梨。
菜市场离小区很近，这也是我选择租在这里的原因之一。如果太远，买了菜要送回家很不方便，还要多占去许多这早晨的宝贵时间。
住这个小区已经小半年了，每到菜市场，常有热情的叔叔阿姨向我打招呼，我也都笑着回应。我并不擅长交际，但每天都来买菜，也算是混个脸熟。但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今天的菜市场有些突如其来的安静，不，不是安静，是讲话的嗓门突然变小了，从平日里的河东狮吼变成窃窃私语，而且也没有人同我打招呼了。我感到有些奇怪，奇怪之外也有些尴尬，要不要主动打个招呼呢？像“早啊”这样的寒暄，在心里琢磨一阵，最终没有开口，安静地路过了一个个摊位。
今天吃什么好呢？牛肉、西兰花、土豆……菜类很丰富，我却不知道选择什么。对了，昨晚看到一个做咖喱鸡拌饭的视频，就做咖喱鸡好了。我和卖鸡肉的张阿姨很熟，偶尔还会聊上几句，我说我的工作，她讲她的家庭。我轻车熟路地朝张阿姨的摊位走去，不想扑了空，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荡，摊位上没有人，也没有货，什么都没有。
“阿姨，你知不知道卖鸡肉的张阿姨去哪了？”我换上笑脸，问旁边摊位一个阿姨，这个阿姨我也认识，经常和张阿姨一起拉家常。
“哎呀，可别提了。”从阿姨的神情看，是不好的事情，“张姨她们家啊，老公住院啦，女儿也……”阿姨没有往下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不再勉强，从其他摊位上买了我要的菜，准备回公寓，然后去上班。可是，路过肉摊时，我听到了他们小声谈论的的内容。
“现在的大学生真是不像话……怀孕？”
“就是说嘛，你看老张被气得，高血压进了医院……张姨也是可怜”
“可怜是可怜，可是女儿干出这种事，她这个做娘的也有责任的呀！”
我听着这些不堪的话，皱起了眉头，隐约还听到了张姨的名字，他们在背后悄悄讨论的，是张姨一家？
“那个……”我停下脚步，想要确认什么。
正八卦得火热的大妈见我，忙推了推其他几人，然后换上热情的面具冲我打招呼：“姑娘买点什么？”
“啊，不了。”我仓皇而逃。走到菜市场的出口时，我突然觉得自己可笑，我又做了什么亏心事？何必这样慌张？我有什么好怕的？
怀孕、流产、不检点……一个个词从记忆深处苏醒过来，像吸水膨胀般迅速充斥了我的头脑，那些裹杂着昏暗和痛苦的记忆卷土袭来，打得我措手不及。原来那些指责、辱骂、旁人的非议，它们从未从我的记忆里消失。
我觉得有些头痛，靠着墙蹲了下来，胸口有点闷，有点喘不过气来，那种压抑的感觉，久违，但不陌生。我揉了揉太阳穴，抬手看看时间：六点五十。不早了，得赶紧去上班。正准备站起来时，我的耳朵突然捕捉到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怎么回事？我用手掌搓了搓耳朵，以为自己还沉湎于过去，又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个深呼吸。可是哭声越发清晰了，还夹杂着带哭腔的说话声：
“怎么办啊，宝贝？我妈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我不想一个人去医院，我害怕。”
“你知道吗？我这几天总是做噩梦，梦里有个小孩儿叫我妈妈，还哭着叫我不要抛弃她。”
我确信此时的我足够清醒，绝不是幻觉。循着声音找去，果不其然，有个小姑娘躲在墙外的拐角处，一边哭一边打电话。看着她蜷缩的背影，我在心里长叹一声，准备离去时，小姑娘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她冲着电话那头的人喊道：
“你就是这样负责的吗？”
“现在怎么反而要怪到我头上来了呢？”
“打就打，不要你的钱！”
每一句话都把情绪往崩溃的边缘推进了一步，女孩愤然挂掉电话，哭得更厉害了。那绝望的哭声让我挪不开脚。
我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你的错。”半响，我说出这样一句话。
女孩闻声，转过头，警惕地看着我。那是一张本该洋溢着青春的脸，漂亮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眼神黯淡绝望，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在她身边蹲下，对着她，亦对着五年前那个同样无助的女孩缓缓开口：“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以后要记得好好保护自己。记得去正规医院。可以的话，还是告诉妈妈吧，你需要有人照顾。”我沉思了片刻，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接着说，“不可以的话，也可以来找我。”
女孩怔怔地望着我，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
我对她微微一笑，示意她扫我手中的二维码，她呆呆地照做了，神情仍然有几分茫然。
“下一次，就算遇到了爱的人，也记得先爱好自己。”我站起身，最后这样叮嘱了一句。“好了，我要走了。再不走，上班要迟到了。”我说完这些，不再回头，但是身后那一声“谢谢”，我听得很清晰。
眼看就要到地铁口的时候，我想起了手里的菜。带着菜去上班，也太糗了吧？只迟疑了一下，我掉头往家的方向跑去。扣工资就扣工资吧。
“早呀！”迎面走来跟我打招呼的是隔壁的邻居，送我苹果的女孩的妈妈，我包里的苹果提醒着我停了下来。
“刘姨早，我先走啦，上班来不及了！”我草草结束了对话，正要跑，却被刘姨拉住了。
“你上班不是要去乘地铁吗？”刘姨笑眯眯的，语气很温柔，看着我就像看自家迷糊的孩子。
“不是……”我举举手里的菜，要解释几句，但一句跑来的喘息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姨接过了我手里的菜，把我往地铁站的方向推：“菜我给你带回去，快去上班吧。”
“谢谢刘姨！”我愣了一下，望刘姨一眼，朝她招招手，然后向地铁站去。
太阳从地铁站后面升起，阳光洒落我满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