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间房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归来】& 不一样之【诅咒】

熄灯之后,监室里那个诡异的梦呓声又断断续续地来了。没人愿意听这种声音,这种声音来自人们眼中的魔怔鬼,有人说魔怔鬼的梦呓是咒语,是在诅咒抢走自己老婆的男人不得善终,谁听了谁会倒霉。老实憨厚的向春盛铺位便挨着魔怔鬼,成了遮挡诅咒声的一堵墙。他心大,沾枕头就着,所谓的诅咒丝毫不影响他的睡眠。他是轻犯,入狱不久就被安排在厨房干杂活。他长得魁梧,人却安静得出奇,得闲了,就望着窗户外的几棵大槐树,看着树叶摇来摇去,默默无语。做饭的大师傅们说,他这是有心事,在想媳妇呐。

向春盛家住青城市,十四岁那年,父亲染病,不治身亡,母亲经受不住打击,不久追随丈夫而去。撇下向春盛,孤苦伶仃,为了养活自己,到处拾荒捡破烂,换了钱勉强度日。

俗话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就在这种困苦的煎熬中,向春盛渐渐长大,也壮实起来,他不再捡破烂,而是力所能及地去打零工。到了十八岁,身高已接近一米八,本地一家建筑工地招工,他就去做了一名建筑工人。他很珍惜这份工作,干活实在,从不偷奸耍滑,遇到一些跑腿学舌为大家服务的事儿,也乐呵呵去做,时间长了,瓦匠师傅们都说这小伙子实诚,愿意带他,让他学手艺。三两年下来,向春盛已是出色的瓦工了。砌墙转角处颇见功力,他就可以独控一角,砌得又快又好,方正刀削一般,工头看了,也夸奖他。他不善言辞,面对别人的褒贬,他只是笑笑,但把有用的,全都默记在心里,铆足了劲,把自己的活干好,其它的,一概不去计较。

23岁那年,不期而遇的爱情来了。向春盛做梦都想不到,穷小子一个,会有姑娘喜欢自己。

姑娘名叫徐槐花,家住青城市北岔村。初中毕业即辍学,干了两年地里的活,父母便给她寻了一户人家,是本村一个人参种植户的儿子。种植户家中有上百帘人参,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值个百多万,已经是相当富有了。这家的儿子比徐槐花大八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也回到家里,先是娶了一房媳妇,后来说两个人关系不合,离了。有人上徐家来提亲,徐槐花的父母很高兴,想让她去补这个空当。

都在一个村住着,家家水从哪来,门打哪开,竟是门儿清。徐槐花当然熟悉这个所谓富二代的人品,仗着家里有钱,四处拈花惹草,村里有几分姿色的姑娘几乎被他划拉个遍,也曾撩拨过徐槐花,被她严词拒绝,一通好损。她对他厌恶至极,现在,父母居然让她嫁给他。面对父母的高压强逼,她毫不退让,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跑到城里,来建筑工地做饭。两年之间,她亲眼见证了向春盛的憨厚朴实,偷偷爱上了他。那感情一日盛似一日,终于,她不矜持了,在一个秋日的傍晚,她回宿舍,在刚起的一座楼侧,与向春盛相遇,她勇敢地喊住了他,表达了这份感情。

平日里,向春盛对徐槐花的火辣辣目光,也有几分感觉,但他不敢往男女朋友方面想。出身卑微的他,虽然有了这份工作,但一个月,也就不足一千块的收入,离娶媳妇,差着十万八千里。如今,面对徐槐花的赤诚和热烈,他相信这份幸福是真的,他坦诚地对徐槐花说,我其实在心里,早就喜欢上了你,不过我把它藏了起来,我觉得我不配。我想等条件好点,那时如果你未嫁,我未娶,我再说出这份感情。你放心槐花,你有这份心,是我求之不得的,想都不敢想的。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对你好,因为从此,你就是我在这世上的唯一亲人。两个人说到动情处,都默默地湿了眼眶。

两个人正式开始谈起了恋爱。同在建筑工地,大多数人都为他们高兴,但也有几个和向春盛年龄相仿的,心里打翻了醋坛子,酸得不行。同是年轻人,他们对徐槐花也有意思,平常的日子少不了言语挑逗,但都被徐槐花巧妙地回绝了。现在,最让他们瞧不起的向春盛捷足先登,含苞欲放的花儿,居然插在一块土坷垃上,实在让人费解。徐槐花的脑袋是撞了门框,还是被驴踢了?

徐槐花不听话,有钱的不嫁,自己却处了一个穷小子,父母知道后气得一蹦多高,放出话来,打死也不会让她嫁给向春盛,除非哪天他们闭了眼,看不见,管不着。

徐槐花是个很有主见的姑娘,任凭别人怎么看,父母怎么说,就是不为所动,你有千变万化,我有一定之规。她在父母出去走亲戚的空当,偷偷回家拿出户口本,和向春盛去民政机关登了记,两个人正式结为夫妻,在工地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安顿下来。

夜深人静时,小两口憧憬着未来,说最多的,是要盖一所房子,安居乐业,把日子红红火火过起来。

又过了三年,向春盛的手里攒下两万多块,他想要实现徐槐花的梦想,盖一个属于他们俩人的房子。徐槐花喜欢苹果绿色,她向往有一座水刷石做外墙的房子。可是她在伙房做饭,一个月就大几百,这几年,闻听父母总要跑医院,她就不时地捎家里几个,父母再怎么不理解,但她毕竟是女儿,尽点孝心还是应该的。现在真要盖房子,她干着急拿不出钱,有些愧疚,两个人的事,现在全让向春盛一个人担了,她心里不好受。

向春盛父母去世时,给他在青城市的哈尼河畔扔下两间破房子,说是房子,向春盛在那住时,已经接近一个房壳篓,晴天透风,雨天漏雨,还担惊受怕,怕不知何时,忽隆一下就倒了。向春盛去建筑工地,就和其他工友一起,住进工房子里,那两间摇摇欲坠、时刻都有垮塌危险的房子,搁置在那里,一直没有管它。现在,他的手里攥着两万多块,他要把那两间破房子扒倒重盖,给自己和徐槐花一个崭新的家。

盖房子,是一项大开支,动工后,钱很快用没了,向春盛不得已,又写下借条,从五、六个工友手里借了一万多。借钱是向春盛从没想过的事,但房子正盖着,总不能烂尾,他安慰自己,背上债,也许是好事,以后更要使劲干了。

挣钱不能耽误,盖房全是利用业余时间。向春盛白天上班,休息的时候忙着找人进砖进水泥进钢筋进沙子,不长时间,人累得瘦小了一圈。徐槐花心疼,便说服他请几个人帮忙。他平日人缘不错,一张口,很多工友愿意节假日前来无偿相助。经过三个多月,房子终于竣工,按照徐槐花的意愿,外墙用上了苹果绿的水刷石。

搬家燎锅底的当天,向春盛把工友们请来了,徐槐花张罗,伙房的姐妹上灶,弄了满满当当两桌子硬菜,酱肘子,红烧排骨,糖醋鲤鱼,笨鸡炖蘑菇......都是工友们爱吃的。三两杯酒下肚,工友们个个有些微醺,向春盛搬进新房,他们也替他高兴。

来客中有个叫郭永军的,向春盛来建筑工地,一直和他在一起。这个人干活拈轻怕重,吃不得苦,常被人嫌弃,工头也看不上他,他挣的钱,比别人就要差出一大截。郭永军和向春盛同岁,也追求过徐槐花,对向春盛真是羡慕嫉妒恨。向春盛一个穷小子,没依没靠,不仅说上了媳妇,又盖了新房,凭啥呀?论家庭条件,自己可比他强多了,但至今仍打着光棍,兜里掏不出一千块钱。郭永军心里那股醋意发酵了很久,现在借着酒劲,他想发泄,他想恶心恶心向春盛两口子。

郭永军的酒喝下没多少,两眼却变得猩红。他对向春盛说:向春盛,你知道,我懂点风水。可别怪我多嘴,我看你这个房子,怎么看怎么不吉利。在一片棚户区最洼的地段,不仔细瞅都找不到,风水不好不说,还弄成个灰不灰绿不绿的颜色。你和徐槐花住这里,会破财生病,早晚有一天,你们俩得分开。

人家大喜的日子,兜头给泼了一盆冰水,但凡长点脑子、心眼正道的人,都干不出这种事。但郭永军心怀怨恨,说这话就是为了发泄胸中的郁闷之气,所以说得毫不顾忌,字字带刀,句句渗血。

向春盛和徐槐花听了很是气恼,好心好意叫你过来吃席,你却给我们添堵来了。但高兴的日子,他们不想和郭永军计较,所以任凭郭永军在那胡咧咧,装作没听见一般,继续热情地邀请工友们喝酒吃菜。

郭永军的一番说辞无人搭理,好生没趣,于是更加变本加厉。他把声音提高许多,大声地嚷嚷:向春盛,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我劝你俩别住在这个房子里了,将来别出点什么事,别说我看出来没告诉你。

向春盛强压怒火,仍旧没有作声,但徐槐花忍不住了。她冲郭永军不客气地吼道:郭永军,你有完没完?把你当个客,你却不识抬举,我忍你半天了。你要愿意吃你就消停地吃,不愿意吃你就麻溜走人,给我滚犊子,我们不欢迎你!

被徐槐花这样痛斥,郭永军失了颜面,本应生气才是,但恰恰相反,他嘻皮笑脸,反倒高兴了。因为终于有人应战,交上火,他就可以痛痛快快地闹一场了。他摇晃着,上前去拉扯徐槐花;徐槐花厌恶地一闪身,他扑了个空,踉跄一下,险些摔个狗吃屎。工友们哄地笑出了声,郭永军这下有几分恼意,露出邪恶本相。他稍稍站稳,便铆足力气,上前猛地用力推搡徐槐花。徐槐花没有防备,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半天没有爬起来。

向春盛见自己媳妇受到伤害,顿时火从心头起。你损我两句,甚至对我动手也就罢了,竟然对着一个女人耍起威风。他过来,想要把郭永军弄走,谁知郭永军没等他开腔,来了个先下手为强,扭身抡起自己坐的凳子,砸了过来。

向春盛用双手护住头,没有还击;郭永军打顺手了,一下比一下砸得凶狠,不知何时向春盛的眉骨被打中,出了血。向春盛气极,双拳紧握,但他还是在控制自己,一步步向后退。退到桌子旁,退无可退了,低头的空当,看到了桌上的空啤酒瓶,顺手抓在手中。郭永军一看向春盛这是要和自己对打,正中下怀,他巴不得向春盛还手,借机大打一场,灭灭向春盛的气势,泄泄心中的妒火。于是他手中的凳子,又高高扬起。向春盛本能地抬起手臂,又进行格挡,这时他的手中多出一个啤酒瓶子。双向发力,劲道十分猛烈,随着啤酒瓶子哗啦啦地发出脆响,碎玻璃茬口深深地刺入郭永军的手腕子。郭永军啊地一声惨叫,凳子咣当落地。

吃席的工友们被这一幕惊呆了。事发突然,待他们反应过来,想要上前劝阻,已经晚了。很快,有人找来毛巾,替郭永军包扎止血,随即送往医院。警察来了,现场进行调查,工友们纷纷作证,是郭永军挑起事端,对向春盛先动的手。弄清了缘由,向春盛被带走。

向春盛这一啤酒瓶子,把郭永军的右手手筋扎断,留下终身残疾。考虑郭永军动手在先,向春盛属于防卫过当,被判了三年。

冲突那天是向春盛和徐槐花搬进新房子的第一天,万万没想到,还没有住,向春盛却去了班房。

徐槐花望着空落落的新房,心中悲愤不已。她知道,向春盛见不得自己被欺负,为了保护自己才闯的祸,遇上个蛮不讲理心思极坏的郭永军,是他们命中的一劫。她要挺住,等着向春盛回来。

徐槐花找到了工头,要求调出伙房,去干力工活,那样工资能多出几百块。她要还欠工友们的债,还要给郭永军一定的医药费。她嫌这样赚钱还是太慢,又在晚上,去饭店刷碗洗盘子,多少也能赚几个。

判决下来后,徐槐花去监狱看望向春盛,夫妻见面,徐槐花紧紧盯着向春盛看,向春盛怕她担心,对她说,这里的管教对我很好,给我讲了很多道理,我的心比在外面还敞亮不少。倒是你,千万不要太累,欠下的钱,等我出去慢慢还。徐槐花听了,眼泪不争气地向外流。她没有选错人,这是一个时时处处都把她放在第一位的好男人。她擦了擦眼睛,努力露出微笑,对向春盛说:我会好好地等你回来。三年,一晃就过去,你在里面好好干,我在外面也加把劲。我以后可能不会常来,但你记住,我心里始终装着你。

以后的日子,徐槐花果然隔三四个月才探一次监,有狱友对向春盛说,你媳妇那么漂亮,是不是守不住,在外面有人了?向春盛听罢,嘿嘿一笑。他心里有数,他知道徐槐花不是那样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嫁给他。

转眼,两年半过去了。向春盛在监狱里表现良好,被减刑,这一天要正式出狱。两名管教把他送出了大门,正好有一辆客车从此路过,管教伸手将客车拦停,让向春盛上去。向春盛临上车之前,给两名管教深深地鞠了一躬,他感谢服刑这两年多,他们的照顾和帮助。

向春盛一上车,马上感觉出气氛的异样,他是从监狱里出来的,人们看他的目光,有询问,有鄙视,有同情,有不解。向春盛顾不了那么多,从监狱到家,要走三个多小时,他要找个地方,坐下来。四下一撒摸,只有最后靠角落有个座位。他拎着装了几件换洗衣服的塑料袋,奔那个空位过去,坐好了,才顾得上打量一下身边的人。

右侧就是车壁,左侧坐着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那人正好奇地看向他。两个人的目光一碰撞,顿时就有了聊天的欲望。

邻座问向春盛,刚出来?向春盛并不避讳,坦然道:对,刚刚刑满释放。邻座见他很实在,接着问:也去青城市吗?向春盛答:我的家在青城市哈尼河畔,我要回那个地方。邻座马上向向春盛作了自我介绍:我叫单学文,是省报的摄影记者。这次去青城市采访,巧了,目的地就是哈尼河畔。

原来,政府考虑到哈尼河每年汛期,都会涨水,棚户区居民很危险,所以下定决心投入财力,迁走居民,修筑永久性堤坝,对这里进行彻底治理。堤坝修好后,按规划,还要在两岸建设滨水公园,改善城市环境。现在,这里已进行了动迁。单学文这次接受到的任务,就是去现场进行摄影报道。

单学文出于职业的敏感,对看似憨厚的向春盛来了兴趣,想从他身上了解更多的信息,便和他继续攀谈。

小兄弟,看着你年纪不大,还不到30吧?因为什么进去的?

我今年29岁了。嗐,说来话长,就是一时冲动,给人的手弄残了,被关了两年多。

单学文从随身带的皮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了向春盛:我看你是个实在人,你愿意把你的经历讲给我吗?

向春盛多少次想向人诉说内心的苦闷和无奈,但是始终没有合适的对象,谁没有事,爱听一个人唠叨自己的过往?现在居然有人主动要听,他便滔滔不绝,一五一十,和盘托出。自己的童年少年,与桂花的相识相恋,想有一所自己的房子,如何攒钱实现梦想,又怎样与郭永军发生冲突,造成伤害,进了监狱。

单学文听完,不无同情地说,小兄弟,你进去这件事情,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作为任何一个男人,面临这种赤裸裸的挑衅,岂有不还击之理。从道德上讲,你做得没错,那个叫郭永军的,就是活该。但是法律上不容许,你和他硬杠,方式就不对了,还把自己送了进去。

向春盛说,单大哥说得对,在里面,管教也给我讲了这些道理。我这次出来,就是想回到哈尼河畔的家里,和媳妇踏实过日子,再也不能犯错了。说起来,那个新房盖好,我还一天没住过,真想立马飞回去,看看我的新家。

单学文明白了,看来向春盛还不知道哈尼河畔民房全部拆迁的消息,他还一心一意,想着自己一砖一瓦盖起的房子。单学文对向春盛说:兄弟,你还不知道哈尼河畔现在的情况吧?那里已经拆迁,现在,可能一所房子都不存在,全变成废墟了。你家搬去了哪里,你媳妇没有和你说?

向春盛闻听不免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紧接着向单学文发问:单大哥,你说的可当真?那里变成废墟了?

单学文点了点头,并说,等下到了现场,你看看就明白了。

徐槐花有四个多月没有和自己见面,他在里面,哪里知道这些?他只当徐槐花忙着挣钱还债,赶情是自己的家没了,她难道怕自己难过而刻意没有告诉?心下一沉,难受得不再作声。

单学文看出向春盛的情绪变化,安慰他说:小兄弟,你放宽心,拆迁是好事,我正好去那里,可以陪你,一起去看看旧址。

看看旧址?在监狱的这两年多里,他经常想起那座房子,那是他和徐槐花的家,是徐槐花喜欢的苹果绿,是支撑他两年多努力改造的精神支柱。他忐忑,他害怕,他恐惧看到那片废墟,看不到自己的家。

客车又颠簸了半个多小时,到达青城市,接单学文的面包车已经等在那里,载上两个人,直奔哈尼河畔。

两年多,往昔熟悉的街景变得陌生,完全认不出来。到了哈尼河边,向春盛更傻眼了:这里曾经有过家?往昔挤挤擦擦的连片房子早没了踪影,开阔的一大片,到处都是推倒后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碎砖烂瓦、旧门帘旧衣物以及残破的坛坛罐罐。单学文四处看着,在选取拍摄地点,要用镜头告诉市民,眼前的景象即将成为历史,不久的将来,这里会是崭新的一座滨河公园。

而此时的向春盛,心潮翻滚,一时间,千言万语卡在喉咙,竟无语凝噎。忽然,他爆发了,从胸腔里发出一声狂吼。在空旷的废墟之上,这狂吼似乎带着回音:徐槐花,你在哪里?

单学文聚精会神,听到向春盛猛然间这一嗓子,凄厉又悲伤,马上来到他的身边。

向春盛悲伤的是,房子没了,徐槐花不见了,原来的建筑工程早已完工,人员七零八落,四散各地,他去哪里找徐槐花呢?单学文在一旁安慰向春盛,兄弟,你别急,这些都不算是事,咱们一步步来。

这时,有二十几个人和一辆钩机,从远处向废墟中心位置移动,看得越来越清楚。单学文有些纳闷,拆迁工作已经完成,他们又来做什么?

单学文顺着他们行进的方向看过去,隐隐约约发现废墟当中好像还有一座小房子。这个小房子离废墟边缘,也就是他和向春盛站的地方,大约有近百米的距离,且被一些杂物遮挡住,不容易被发现。

单学文瞪大双眼,再仔细辨别。阳光下,这座小房子发出浅浅的灰绿色,是苹果绿色。单学文马上记起车上与向春盛的聊天,他讲过,他的媳妇就喜欢苹果绿,他们的房子就是苹果绿色的。周围的房子没有这种颜色,所以他们的房子显得很特别。

单学文冲还呆愣在原地的向春盛喊道:向春盛,你快看,那伙人去的地方还有一座小房子,是不是你家?

向春盛眨了眨略微有些潮湿的眼睛,抬头手搭凉蓬定睛细看,马上发出惊呼:是我家的房子,是我家的房子!

话毕,二人不约而同,抬腿向那个方向走去。

钩机和二十几个人已先他们一步到达小房子,人仨一群俩一伙,分散在小房子周围。单学文和向春盛到达时,站在这群人的身后,就听一个留着小平头的中年男人冲房里喊道:徐槐花,你赶紧出来,我们给你的最后期限到了,你再不搬,我们就要强拆了。

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瘦瘦高高的女人,两条辫子毛绒绒,一看就是好长时间没有精心梳理;人很憔悴,但是眼神里却透出一股坚定。她声音冷静,一字一句地对来拆迁的人说:我说过,我要等我丈夫回来。你们现在要拆,那对不起,钩机只能从我的身上压过去!

槐花,是徐槐花!向春盛拨开人群,激动地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徐槐花正在慷慨陈词,却意外看到了向春盛,情不自禁,激动地一把抱住他,放声痛哭。向春盛伸出双臂,把槐花紧紧地搂在怀中,眼泪也止不住地向外流。

这两口子抱头痛哭的时候,单学文询问刚才喊话的那个负责人:拆迁还没有结束?徐槐花为什么不搬?

那位负责人弄清楚了单学文的身份,向他解释道:这个叫徐槐花的女人,精神好像不大正常。我们市的这项工程,是深受老百姓欢迎的,棚户区的居民每家都得到一套等比例面积的楼房,还有一笔安家费,这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别人家都乐乐呵呵、争先恐后地签协议向外搬,就这个徐槐花不干,就非要等等。我们问他等什么?她说这个房子盖好,丈夫还没有住过,她要等丈夫回来住一个晚上,才肯搬走。为了不耽误下一步工程,我们给了她最后期限。

之前在客车上,单学文听向春盛讲他和徐槐花的经历,颇有些动容,现在亲眼目睹徐槐花为了等向春盛回来,不顾惜自己的形象,坚守自己的家,心里更有几分触动。人啊,一事当前,谁不考虑既得利益?可这个女人把感情看得这么重,确实非常难得。单学文把他们的故事讲给拆迁办的领导还有那些工人,他们听了,也不免唏嘘,这小两口,命运波折,太不易了。

拆迁办负责人想到自己的任务,犹豫一下,还是走到尚在激动之中的小两口面前。这时,向春盛和徐槐花已稍稍冷静。

负责人说:我们要保证工程如期开工,已经给你们延期了很长时间。徐槐花啊,你不说你要等丈夫回来吗,现在他已经回来了,怎么样,这房子是不是该拆了?

徐槐花这时又哭了,道歉地说:领导啊,真对不起,给你们带来很多麻烦。我丈夫一天没住过自己盖的房,我心里横竖过不去,现在他回来了,你们当然可以拆了。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小小的请求,能不能让他在这里住一个晚上,就一个晚上,明天,我们就搬走。

徐槐花在这所房子里坚守了很长时间,好几次他们要来拆,都被她拦下了。单学文和向春盛目光殷切地看向负责人,一众拆迁工人眼里也充满同情。负责人也不是铁石心肠,心中也有一点小小的感动,当即应允下来。不但应允下来,还嘱咐手下工作人员,把已切掉的电源接上,让徐槐花向春盛住得亮亮堂堂。

当天晚上,在一片废墟的孤岛当中,亮起了灯光。唯一一座苹果绿色的小房子,在静谧的夜色下,笼罩在温馨甜蜜的暖色中。向春盛住在了他亲手盖的房子里,他仿佛似在做梦,但他又十分清楚,他是真的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轰隆隆的钩机开了进来,单学文又来到现场,亲眼见证了哈尼河畔最后一座小房子成为历史。向春盛和徐槐花手牵着手,看着他们象征幸福又充满辛酸的小房子,顷刻之间变成一地瓦砾。尘烟腾起那一刻,他们没有难过,只是相视一笑。他们知道,这里是即将破土的新世界,崭新的生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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