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在值夜班。
凌晨的便利店安静得能听见冰柜的嗡嗡声。
那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推门进来时,门上的风铃响了。
她走向充电宝柜,扫码,取走第三个卡槽里那个,一气呵成。
这是她连续第十七天来了。
第一次见她是在三个月前,一个雨夜。
她冲进来时头发在滴水,眼镜片糊成一片,手机屏幕暗着。“借个充电宝,”她的嗓子哑得厉害。
我让她报身份证后四位。
她说0412。
我顿了顿——真巧,和我生日同一天。递充电宝时,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冰凉。
那晚她在窗边坐了快两个小时。
雨一直没停,她盯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凌晨两点,我煮了最后几串关东煮。“吃点吧,”我说,“半价。”
她摇头。
“就当陪我吃,”我把萝卜夹到她碗里,“一个人吃没意思。”
后来她付了钱。我们隔着收银台,我吃福袋,她吃萝卜。
热气蒸腾起来,她的眼镜片又糊了。她摘下眼镜擦,我才看清她的眼睛,有点红。
“要关灯了吗?”她问。
“还早,”我说,“你坐。”
她又坐了一会儿。
雨小些时,我冲了杯热巧克力推过去。“生日应该吃点甜的。”我说。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眼泪就掉进纸杯里。我没说话,转身去整理货架,把每瓶饮料的标签都朝外摆正。
那之后她常来。
有时候是真的需要充电,有时候我觉得不是。她总是借同一个充电宝——3号,坐在同一个靠窗的位置。
我注意到她喝热巧克力时不要奶油,坐久了会揉左肩。
“你该换个姿势用电脑。”有一次我说。
“你怎么知道我用电脑?”
“程序员都那样,”我指了指自己的左肩,“我也是。”
后来我教她拉伸动作。我们在货架间做那些奇怪的动作,有客人进来时,我们就假装挑薯片。
“这包过期了。”我指着一包薯片。
“哦,那换一包。”她说。
客人走后,我们笑到直不起腰。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和平时不太一样。
“你笑起来好看。”我说完就后悔了。便利店的灯光太亮,什么情绪都藏不住。
我转身去擦柜台,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抹布都快干了。
有些东西开始不对劲。
我递热饮时手指会多停半秒,她接充电宝时会碰到我的手背。
有一次她忘了伞,第二天来取时,我在手柄上缠了张便签,写“别感冒”。
没署名,但我知道她认得我的字。
我开始盼夜班。
周一周三周五,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白天我在实验室熬到眼皮打架,就为了晚上能清醒地站在这里。
导师问我最近怎么总熬夜,我说项目紧。他没多问。
有一次她问我:“你研究的人工智能,能预测未来吗?”
“不能,”我说,“但能分析过去。比如通过你买的东西猜你的心情。”
“那我今天心情怎么样?”
我看了看她的购物篮:一包切片面包,一盒牛奶,一个充电宝。“你今天没吃晚饭,心情不好,但不想表现出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全中。”
“那你呢?”她反问,“你心情怎么样?”
我指了指手边的冰美式和专业书:“焦虑,但还在硬撑。”
我们都笑了。那是一种奇怪的默契,两个陌生人在深夜里互相揭穿,又互相放过。
深圳那边的offer是两周前到的。导师说机会难得,让我好好考虑。我考虑了三天,在第四天夜班时对她说:“我下个月要走了。”
“去哪儿?”
“深圳。工作。”
“恭喜。”她说。声音很平静。
“便利店会有新店员,”我继续说,“但我跟店长说了,3号充电宝如果没人借,就一直留在柜子里。你要是来,可以直接拿。”
“密码呢?”
“0412。”我说。你的生日。我没说后半句。
她低下头,手指捏着充电宝,关节发白。原来她也会紧张。
雨小了些。天际泛起灰白,便利店要打烊了。早班店员快来了。
她站起来,把充电宝插回卡槽。“咔哒”一声,锁住了。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我:“你研究的人工智能,能算出再见面的概率吗?”
我沉默了很久。能,当然能。
实验室的模型能算出所有可能性,基于距离、职业、生活习惯、社交网络。数字会很小,小到令人绝望。
“能,”我说,“但我不信那个。”
“那你信什么?”
“信你想见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找到理由。”我顿了顿,“比如一个充电宝,一家书店,或者一杯过期的热巧克力。”
她笑了,我也笑了。那是她最后一次在便利店对我笑。
今天是我在便利店的最后一个夜班。
凌晨三点,那个老爷爷来买牛奶,两瓶鲜奶,和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老伴还好吗?”我多问了一句。
“好,好,”老爷爷笑,“就是还失眠,三点非得喝热的。”
我帮他加热牛奶。他提着袋子慢慢走出去,消失在晨雾里。
我把3号充电宝从柜子里拿出来,用湿纸巾仔细擦了一遍。
塑料外壳右下角那道划痕还在,是她第一次来时就有的,还是后来添的,我分不清了。
早班店员来了,我和她交接。
她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话不多。“这个充电宝,”我指着3号,“如果有人来借,密码是0412。”
阿姨点点头,没多问。
我脱下店员服,换上自己的外套。走出便利店时,天快亮了。
街角的店铺还关着,但有一家的窗户上贴了张纸,写着“装修中”。
我走过时看了一眼,透过玻璃,看见里面在刷墙。三十平米左右,不大,但窗户很大,正对着便利店。
手机震了一下,是导师发来的航班信息。
明天下午两点,首都机场飞深圳。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窗户。工人在里面走动,卷尺拉出来又收回去。
也许是个咖啡馆,或者奶茶店。谁知道呢。
最后看了一眼便利店,蓝白色的招牌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旧了。
风铃还挂在门上,有风吹过时,会轻轻响。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深圳的便利店也有共享充电宝,蓝色的柜子,发着一样的光。
但我再也没借过。
手机没电时,我就让它没电。
有时候是故意的。
实验室的师兄问我:“你那个预测重逢概率的模型还要继续优化吗?”
我说不用了,停了吧。
“为什么?数据跑得挺好的啊。”
“有些东西,”我说,“算了也没用。”
上周我去深圳的一家书店,很大,三层。
我在角落里看见一本书,讲如何开一家独立书店。我站那儿翻完了,最后也没买。
走出书店时手机只剩百分之一的电。
我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个女孩匆匆跑过,冲进旁边的便利店。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个蓝色的充电宝。
我继续往前走。
天渐渐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手机彻底没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