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段《白布连号》
深夜，献祭没有停下。血腥气随着风雨散到城中。灵坛上方，暗红魂光时而收缩，时而翻涌，尚未成形的脸在其中浮现又沉没，低沉嘶吼传过屋脊。
婉如仍立于坛上。她身后的灵契符文已比初启时膨胀数倍，红光沿每一道纹路流动。每有信徒入阵，符文便随之亮上一分。
每当一人踏入灵阵，血光便从脚下卷起。身体顷刻化为雾气，魂魄则被剥成一粒猩红微光，在阵中盘旋一周，随即冲向半空符文。符文将其吞下，又从另一端吐出一道更加清晰的兵将轮廓；阵边随即多落一块编号牌。
坛下信徒都披着素白麻布，胸前编号从一号延伸到一万。黑色数字写得方正醒目，成了宗门最后一次叫到他们的凭据。前方血腥味不断传来，他们仍踮脚张望，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催问何时轮到自己。
“灵契升仙！师尊万岁！”
“死即永生！”
呼喊在坛上回荡，声浪一重高过一重。每当有人迟疑，身后便有更多声音涌来，将那一瞬间的本能恐惧淹没。整齐的颂词变成一首受过训练的、被诅咒的赞歌。
队伍依号前移，秩序井然得令人毛骨悚然。信徒入阵时，胸前木牌不会随血肉消散，而是坠落在地。清脆撞击声此起彼伏，成百上千块号牌沿阵边越积越多。每一声都代表一个名字从世间消失，也代表灵契向完成又近了一步。
一名男子胸前的系绳忽然断了，号牌掉进人脚之间。他刚向前迈出半步，便被祭司拦住，命他先去旁边补领新牌。男子退到队外时长长松了口气，随即又因这口气羞愧起来，低着头催办牌弟子快些。他怕的不是死，而是被旁人看出自己方才庆幸多活了一会儿。
婉如静静看着，面容冰冷如霜，内心却仍有无法言明的波澜。那些木牌比血雾更令她无法忽视：血雾转瞬便散，编号却留在石面，替死者证明他们曾经按照某种秩序来过这里。
婉妗的声音从身后幽蓝灵光中传来：“妹妹，不必犹豫。他们甘心赴死，正是你我成神的基石。记住，神位从来立在尸骨之上。”
“我明白。”婉如轻声回答，语气冰冷而坚定。
她没有再问这些人是否真正理解献祭，也不再分辨“自愿”之中有多少年规训、绝望与诱导。成神之路何曾仁慈？在她此刻的念头里，凡是登临绝顶者，都不过是把脚下的尸骨藏得更深。
婉如抬手催动灵契。负责维持秩序的祭司随即催促人群加快脚步，号牌落地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急促。
队伍中，一名妇人紧紧牵着幼子的手。她脸上带着狂热而扭曲的笑容，俯身对孩子说道：“乖孩子，不要怕。只要走进去，我们便能永生不灭，永远侍奉师尊。”
孩童仰起脸，声音稚嫩，却像背熟了教义：“娘，我不怕。”
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尚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只知道周围所有大人都把那片血光称作归宿。
妇人牵着他跨过阵界。血光先吞没母亲，又沿着相握的手卷向孩子。母子二人顷刻化作同一团血雾，只留两块相邻的编号牌落在石上。风中残留着妇人最后的笑声，尖利得如同哭喊。
这样的场景接连发生。老人扶着老人，夫妻彼此牵手，少年跟随父母向前。生与死的界线被狂热抹去，剩下的只有被命名为荣耀的毁灭。
婉如深吸一口气，眼神愈发冷然。她心中尚存的那一点犹疑，在母子消失之后非但没有复生，反而被她亲手压灭。她凌空一抓，数十团魂光从血海中落下，彼此拼合，凝成一列披甲兵将。那些虚影的眼中亮起嗜血红芒，握住由阴煞凝成的兵刃，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随之降临坛顶。
“继续！”婉如冷酷下令，“尔等魂魄不灭，来世自有荣光相伴。”
人潮中爆发出更猛烈的欢呼。信徒争先恐后向前，有人甚至离开编号位置，试图抢先投入猩红灵阵。祭司不得不重新维持队列，确保这一万条魂魄仍按灵契所需的次序献上。
远处屋脊阴影里，一名宗盟密探藏在破损兽吻之后。他原本只奉命查探宗门异动，亲眼看见一批批活人化作血雾后，双腿已经控制不住地发抖。面色惨白如纸，手指几次抓不稳记录用的竹简。
“这……这哪里还是仙法？”他喉中挤出声音，“分明是邪魔之道！”
又一阵欢呼压来，他猛然醒悟，迅速翻下屋脊，沿暗巷逃离。恐惧像潮水追在身后。他知道，只要消息传回宗盟，必会掀起惊天大战；也知道若非亲眼所见，没有人会相信世间竟有人把一万名信徒排成编号，以如此整齐的方式送入死地。
此时的婉如正感受血祭带来的力量。灵坛四周血雾翻滚，无数魂魄在半空哀号、盘旋，被迫编入一列列魂兵。兵将尚未完全凝实，却已经能够站稳列阵。
编号牌还在不断落下，密密麻麻铺满阵外石地。有人踩过前人的牌子，木片相互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婉如看着无尽牺牲，唇角慢慢扬起，露出森冷而扭曲的笑：“众生不过棋子。既然你们愿意把性命交到我手里，便尽数献来吧。”
她五指收拢，半空魂光骤然向灵契中心塌陷。阵外石地上，白布与号牌越积越多，雨水从木牌之间带着血流进石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