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时胥克和庄刃从来没有同班过,但都熟悉彼此的大名,学霸和魔王,分属学习和混子的两个顶端。
我只有初三和胥克是一个班,此前已经耳闻目睹了两年他“大杀四方”的卓绝风姿,如今终于同班,深感我幸。他没有让我失望,依然独占鳌头,凡夫俗子,难以望其项背。初三第一次大考,他年级第一,我第二,一名之差,总分却有30多分的悬殊差距。我还有什么可说,唯有折服。
那一年,他给了我无限向上的动力。
被他多看一眼,我都觉得荣幸。
考试完调位置,班主任问我想和谁坐同桌,我说“谢正”,因为他会给我讲题。
“我也给你讲。”我听到后面有人轻声开口,那分明是胥克的声音。
我记得每一个他把目光投向我的瞬间:
他拿教学木尺假装在我头顶拍下,吓得我缩起脖子;他调侃我午休起来洗完脸像只落汤鸡;上课铃响的前一刻,我冲进教室,他说我的刘海翻卷起来像浪花;他主动帮我把背诵任务写在黑板上;早读,他进教室看到我,说:你是小矮人吗?刚才还以为教室没人……
我们几个培优的学生在下晚自习后,会在教师办公室多学习一个小时。那天我们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笔尖多次指向我,胥克问:你和庄刃是什么关系?
正如他当时的好奇,我——对他俩也充满了好奇。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和庄刃的关系吗?”胥克仰头吞下几口酒,“我们的交集,就是从初三那次打架开始的。”
胥克回忆道:“起因在你。李立在宿舍对你大谈特谈,从长相谈到身材,又从身材谈到性格,说你一副清纯高冷样,私底下不知道干过什么勾当,和庄刃纠缠不清,又和我……”胥克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不用避讳,你知道的,我想知道事实。”我看着他,眼神固执。
他点了点头,“说你又和我眉来眼去,贱皮子鬼……”他话还没说完,“咚”的一声,庄刃把酒杯重重放在桌子上。
胥克停顿了一下,“总之就是各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他继续道:“你同桌谢正是李立他们宿舍的,偷偷出去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带着我们宿舍的人闯进去,二话不说便打了起来。在打架方面,我当时确实不太擅长,被李立摁在地上,挺狼狈的。谢正看形势不对,转头又把庄刃喊了过来。庄刃带了两个人,把他们给收拾了。”
“李立TMD就是嘴贱!”庄刃愤然道,“欠揍。”
我又打开一罐酒,“原来如此。现在想想,那时候李立确实一反常态,一见到我就满脸堆笑,喊我‘纯姐’,后来又改口‘廉姐’,我当时就莫名其妙……”
“他不配叫你的名字。”庄刃一副狠辣样儿,把手里的易拉罐捏得不成样子,余酒顺着手流了出来。
我急忙抽出纸巾给他,“我都没生气,你干嘛气成这个样子?”
“同学会看他那样儿,应该混得还不错。”胥克拍了一下庄刃肩膀,“他当时被揍得可不轻,还真是时移世易。”
“不说他了嘛!”我举起手中的酒,“来,感谢二位的维护,这份情谊,永记在心。”
罐子相撞,我把大半罐酒一饮而尽。
“少喝点。”他俩劝道。
“没事,别小看我,我现在可能喝了。”
“故事还没讲完,醉了可就听不到了哦!”胥克竟罕见地调笑起来。
我立马来了兴致,“什么故事?”
“打架日啊!”胥克笑道。
“打架日不就是你们联手制敌,从此互相看对眼,结为同道吗?还有什么?”我扒拉碗中的火锅丸子,庄刃又给我堆了满满一碗。
“那算什么打架?”庄刃咽下嘴里的牛肉,“况且那时,我可没和他看对眼,什么劳什子学霸,只知道学习,无趣!”
胥克讪笑,“呵,彼此彼此,我那时对你也是颇有微词,什么狗屁魔王?一听就是匹夫之勇,虚张声势。”
两人又开始互瞪互怼。
“好了~幼不幼稚,说‘打架日’的事呢!”我严肃道,“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所谓打架日,是我们俩对打,不是我们联手打别人。”庄刃解释道。
“啊!?”我张大嘴巴,突然又想起刚才在门外听到庄刃说跟胥克“动手”的事,一瞬间又胡七八想起来。
所幸,他们说的,是高中时候的事情。
高中,他们俩同校不同班,胥克实验班,庄刃平行班。实验班汇集了全县成绩最好的学生,平时眼高于顶,自然不把平行班放在眼里。平行班也早就对实验班的目中无人愤愤不平。
那是一场实验班和平行班之间的辩论赛,辩论主题是:责任和自由。实验班持正方观点:责任比自由更重要;平行班持反方观点:自由比责任更重要。
当时,胥克真心坚定正方观点,而庄刃,也真心认同反方观点。赛场上,虽然他们俩舌灿莲花,喷的吐沫星子几乎要把对方给淹死,但是碍于比赛规则,他们俩都没能尽兴。
“让对方服气,在赛场上做不到,但是在赛场下,不一定做不到。”庄刃意味深长道。
胥克接道:“君子动口不动手,这句话的确不适合我们俩。”
我若有所悟,“所以你们俩就打架?”
他们俩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我去!你们……”我无语地灌酒,挨个审视他们两个,脸上都是一副无所谓、无伤大雅的表情。
“幼稚鬼!”我调整了一下心态,“但是听上去还挺好玩儿,所以,最后谁赢了?”
他们俩又对视了一眼。
我去!这眼含秋波,眉目传情,我哆嗦一下,顿时觉得自己很多余。
“哈哈哈~哈哈哈~”他们俩忽然大笑起来,搞得我更加莫名其妙,不明所以。
“怎么回事?快说啊!”我急得在桌子上磕杯子。
半天,他们俩才止住笑。胥克正色道:“谁都没赢,打进医院了。”
“在医院,我们并排躺在一起,护士帮我们清理伤口时,我们还在用眼神刀对方。”庄刃回忆道,“直到听见护士说,今天五月六号……”
胥克微微点头,不经意间扯出一个笑。
我疑惑地看着他们俩,“五月六号怎么了?有什么特别吗?”
他们再次对视,我静静地等他们完成。
吊人胃口,心灵感应,我貌似懂得了一星半点他们之间的默契。
“打李立那天,就是五月六号。”胥克道,“第二天我和庄刃蹲在教导处写检讨,反复提到五月六号。”
“我们还数了一下,加在一起,一共写了28次。”庄刃补充道,“所以印象深刻。”
“巧合是命运的一部分。”胥克举起玻璃杯,窗外的阳光照进来,透过玻璃,顿时流光溢彩,“是命运最美的那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