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此时此刻,我蜷缩在地板上,旁边是一袋被遗弃的湿垃圾。好凉,凉是真理吗?至少比眼迷离嘴里吐出的任何词语都要真实。我感觉不到我的腿,白色的液体又来了,是那东西。他用那些关于双一流大学和文学的谎言装饰了他的生殖器,而我竟然对着那根装饰过的生殖器顶礼膜拜。他总是在我面前谈及《个人的体验》。他用因为撒谎而泛紫的嘴唇,咀嚼着他根本无法消化的词汇。我也渴望任何一张能带我逃离这个廉价出租屋的地图。但是地图是假的,他把我扔在了半路。恶心。萨特说过的恶心,还是大江说过的?我不记得了。我只感觉到胃里有一只涂满沥青的怪物在翻滚。鸟想要逃避他的畸形儿,而我却想成为那个畸形儿。我想钻回那温暖的、不需要负责任的黑暗液体中,哪怕那里充满了排泄物。因为频繁的惊恐发作是比去医院洗胃更难受百倍的存在,痛苦,绝望,用什么来形容呢?好像都不行。那东西在我体内膨胀,像一只在胃里孵化的蛋。它要撑破我。用惊恐发作形容它是医生的无能,他们根本没有体会过这种生命过于浓烈时的恶心,怎能这样呢,这么简单的词语怎能承受它的重量呢。活着,我太他妈的活着了,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吗?活着让我无法呼吸,我不想活在这种地方,想退回到羊水里,成为没有核的物体。我想成为躺在路边的石头,或是被踩扁的虫子流出的白色浆液,只要不是我,不是我就行啊。想死。药片就在隔壁,那瓶阿普唑仑就在五米外。眼迷离说得对,像我这样拥有缺陷基因的生命体,哪怕是吞咽药片这个动作,都显得过于奢侈。我没有去拿,那么近,又不可逾越,我只是用一种爬行动物的冷漠注视着自己的痛苦,如果我吞下药片,痛苦就会中断,但是,但是痛苦是我拥有的唯一一种能证明我还是我,我啊,还只是一只占据地方的老鼠。连眼迷离也骂我是“底层打工蛆”。我也想要家庭和睦,然后顺顺利利上完高中和大学,而不是早早的出来被高中生歧视。我也想过证明自己,但是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打印好的复习资料。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条款,我机械地念着,声音干涩。我的胃就会开始抽搐,那种熟悉的惊恐感又在角落里窥视。试图模仿正常人的努力,让我感到生理性的排斥。
我是如此需要一个人看着我。我需要一双眼睛,把地下室的我重新照亮。这种寻找是徒劳吗?我不知道,但我还在渴望,还在苦苦追寻,我拿起手机,找到了Firebird。他是眼迷离的朋友,他不会把我当用过的避孕套那样扔掉。我需要他,只有他可以盛放我呕吐的灵魂。这层关系本身就带有一种禁忌,很诱惑,很迷人。我知道这是一步很险,甚至是一步脏棋。但在溺水者的逻辑里,并不存在道德,只存在浮木,即便没有,也允许我幻想它的形状。我开始对他说话。相比在倾诉。我更像是在把我的呕吐物一勺一勺地喂给他。
“救救我……我好痛…”
我在打字,但我心里一片死灰。我告诉自己,他根本就救不了我吧。我知道没有人能救我。我真可笑啊,那个只有在勃起时才显得稍微诚实一点的高中生,我居然幻想他是我人生中的救命稻草。我用尽全力抓住他,结果只抓了一手潮湿的烂泥。
现在,轮到Firebird发言了。他回复了我。他在骂那个人渣。他在展示他的同情。看着那些温柔的字眼,我既感到有温暖,又带有一种深深的恶心。就像是吞下了一只还在蠕动的苍蝇,但它的味道让我想到了家。他根本不在乎我吧。其实我也根本不在乎他。我们就像两只在黑暗中互相嗅探对方肛门的狗。他嗅探我的悲惨,以此获得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和窥私的快感;我嗅探他的伪善,以此获得一种我还是个受害者的虚假身份。
“你平时很黏着他吗?太缺爱的人反而得不到爱。”
看啊,他也开始说教了。他开始用那些从廉价心理学书籍上看来的词汇解剖我。不过他有一点说得对,我确实是个无底洞。我是个黑洞。眼迷离填不满我,我的原生家庭填不满我,那些药片填不满我,Firebird也填不满我。
但我还是继续打字,手指颤抖,如同帕金森患者:“如果是你……肯定不会这样对我吧?”
其实我好想把他拉进来。把他拉进这个充满了尿骚味、呕吐物味和绝望气味的池子。让他也变成一只在这个死循环里打转的蛆虫。我要他爱上我这具尸体。我要他抱着我,直到他也开始腐烂。我一边打字,一边感到一种难以启齿的羞耻。我在向一个陌生男人展示我被另一个男人玩弄后的残躯。我就像那个在大街上突然敞开风衣的变态,只不过我展示的是我溃烂的自尊。但我停不下来。我想象着Firebird在屏幕那头的表情。他会怎么看我?一个可怜的女人?一个被欲望冲昏的恋爱脑?还是一个正在发情的卖批?无论哪一种,只要他在看,我就被固定住了。我就不再是这间空荡荡房间里的一团虚无的雾气,而是一块正在受苦的肉。
他回复了:“这种人渣……我理解你。”
“他一直给我承诺什么的,我就是很傻会信的人。”
“如果他真对你很好才行,你在发生关系之前就没和朋友交流聊过吗?”
“我现实不社交,心思都花他身上了。我又给他做饼干,织围巾,我感觉我能想到的我都做了,我还收藏了平安符,我想着什么时候做给他,我真的我能做的我全做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得到这个结局。”
“因为你给了,所有的一切都聚集于这一点,这一点绝对是很关键的一点。不是所有人都会好好珍惜你的。”
“我感觉我有点钻牛角尖,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这么对我,但凡他对我有点愧疚,能跟我好好道歉,不是那样去攻击我,说教我。我都不会这么这么难受。”
“在分手的时候,人总是喜欢贬低对方来满足自己的自尊,从而证明自己分手是正确的选择。”
啊,好舒服。他在用一种理性的语言安抚我。但他的每一个字,都是一只苍蝇,叮在了我的腐肉上。而我渴望这种叮咬。如果说前任是一张假的非洲地图。他承诺带我去那个光鲜亮丽的大学世界,却把我引向了那个只有几百块路费和避孕药的死胡同。现在,Firebird成了新的地图。他比眼迷离更像是那个世界的人。他说话没有语病,他懂得在适当的时候表达同情,他才是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能分析人性之恶。
我盯着他的头像,内心的欲望又开始蠕动。这不是对爱情的渴望,而源于一种寄生的本能。我已经不想再努力站起来了。站起来太累了,呼吸太累了,做一个人太累了。我只想作为一滩烂泥,粘在某个看起来强壮的人的鞋底。我的身体在痉挛。我感觉到一种堕落的快感。是的,痛苦中竟然藏着甜腻的快感。我正在成为一个绝对的受害者,一个被道德和社会遗弃的孤儿。这种身份给了我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你真好……如果当初遇到的是你……”
我发出了这句话。我知道我在引诱他。但不是用美貌和性,这些对于知识分子来说太过不真诚,我在用我的悲惨。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破碎的玩具,放在他的门口。只要他弯下腰捡起我,他就会被我拖进这个充满了阿普唑仑气味、充满了怨恨、充满了无穷无尽的自我厌恶的泥潭里。也许真的是一只鸟。但不是那种飞向天空的鸟。我是一只在泥浆里扑腾翅膀,把泥点溅得满世界都是,并以此为乐的、不能飞的鸟。来吧,Firebird。来看看我的伤口。来闻闻我身上的气味。
“我不喜欢训狗……我把对小狗天生的心疼成为上天给我的礼物,要试试嘛。”他说,“当我的小狗。”
我的呼吸停滞了。窗外的风还在吹,楼下还在喧嚣,那个要求我努力上进、要求我做一个体面成年人的世界依然运转。但他不需要我考双一流。他不需要我读小说。他只需要我听话就好。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颤抖着。这是我作为人类的最后一次抵抗。我回复道:“我得想想,周六再说吧,这两天考试。”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我得背模板了。”
Firebird 的回复来得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戏谑:
“别把我当模板记咯,小狗。”
那些“模板”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讨好这个看不起我的社会,是为了填补前任留下的自卑黑洞。但我背得再熟,我也变不成他们。我永远是那个原生家庭破碎、充满创伤的次品。但如果我是小狗呢?小狗不需要背模板。小狗不需要懂存在主义。小狗只要摇尾巴就会被爱。Firebird 正在抽走我的脊椎。我能感到脊柱里的钙质正在迅速流失,它们液化了,顺着我的血管流走。我顺理成章地滑落到床上,身体蜷缩成一个不需要用力的形状。
“小狗乖,我今天任务比较重。”
“好嘟,希望Master到时候补偿我。”
我已经能熟练地使用这种语言了。相较于学习,Master定义它是本能的觉醒。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我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欲望。
我向他坦白:“Master之前没有抛弃我,我就感到很幸福了。”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玩你的想法。”
“说明Master其实看透了我,并相信自己的感觉。”
“我一直都很相信我的判断。” 他自信地回复。
我彻底瘫软在床上。我找到了我的位置。
“你是我的第一个Master,也是最后一个。”
我打下这行字,然后闭上眼睛,在脑海里练习着明天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背模板,而是向他摇尾巴。
“小狗狗,乖乖的,我会好好爱你的。”
我终于不用再为自己的命运负责了。做人需要对自己负责,需要为明天负责,需要为那个该死的学历负责。但小狗不用。小狗的命运系在主人的牵引绳上。如果明天天塌下来,那是Master的事。如果未来一片黑暗,那也是主人牵着我走进黑暗。我只需要负责呼吸,和摇尾巴。前任曾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件次品,因为我没有那个光鲜的学历,也没有显赫的家世。但Firebird 让我觉得自己脱颖而出。我是被他看透并选中的小狗。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我的大脑被腾空了,变成了一个干净的、粉红色的房间,只等着他进来,在墙上涂写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我点开他的头像,一遍又一遍地看那句“我会好好爱你的”。
这几个字其实并没有具体的含义。每默念一次,我就愈加充满小狗的特性。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凌晨,房间里很黑。但我不再需要开灯。光线是给人类用的,用来寻找道路。小狗不需要道路,小狗只需要气味。我嗅着手机里传来的属于他的气味。这种气味让我感到安全,就像回到了从未出生过的子宫。这里没有考试,没有前任,没有欺骗,没有几百块钱的争执。只有绝对的服从,和绝对的安宁。我把头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那不是痛苦。那是开心。明天还要考试吗?随便吧。如果模板背不下来,我就在试卷上画一只圈。反正,我已经过关了。
“我会乖乖听话的,Master,我不背模板了,快和我一起玩,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