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是我出生那年外公种下的。
记忆里的每一个五月,枇杷总是黄澄澄地挂满枝头。外公架起木梯,小心翼翼地攀上去,用带钩子的竹竿够那些最熟的果子。我在树下仰着头,看阳光穿过枇杷叶的缝隙,洒在外公的蓝布衫上,像碎了一地的琥珀。

“甜不甜?”外公蹲下来,把最大最圆的几颗捧到我面前。
我咬下去,汁水顺着嘴角淌,酸里裹着蜜。外公就笑了,皱纹从眼角漾开,像秋天翻过的田埂。
后来我上了初中,住校,每两周回一次家。有一回遇上暴雨,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外婆说:“你外公下午在树下站了两个钟头,非说要等你回来摘新鲜的。”我跑到阳台往下看,枇杷树在风里摇得像一把乱弦的琴,而树下空荡荡的,只有湿漉漉的灯光落了一地。

再后来,外公病了。
那个五月他再也没能爬上梯子。他坐在窗边,看枇杷一天天黄了,熟透了,一颗一颗掉下来,被蚂蚁搬进墙角的缝里。我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够不着的果子,忽然觉得它们像一盏盏小灯笼,照着一条我回不去的路。

外公走的那天,枇杷刚过盛果期。舅舅说把树砍了吧,免得触景伤情。外婆没同意。她说留着吧,每年还能吃几口甜的。
去年我自己买了房子,装修时特意在阳台前栽了一棵枇杷树。树苗只有拇指粗,售货员说等它结果,至少五年。我站在阳台上,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公蹲在树下的样子。他捧着枇杷的手是粗糙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可那几颗果子在他掌心,像捧着整个夏天最珍贵的宝藏。

今天路过水果摊,枇杷上市了。我买了一斤,回家一颗一颗剥着吃。吃到第三颗,忽然就停住了。那味道不对——太甜了,甜得规规矩矩,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少了外公站在树下喊我的那声“丫头”,少了梯子晃动的吱呀声,少了暴雨天他固执的等待,少了五月风穿过树叶时,那一片沙沙的、沙沙的,像极了告别的耳语。
我拨通外婆的电话:“外婆,枇杷熟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是她慢慢悠悠的声音:“熟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让你舅给你留着呢。”
窗外,我种的那棵小枇杷树正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像许多年前外公种下另一棵时那样,毫无心事地绿着。而我知道,有些甜,是要用一生的怀念去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