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逊先生

作者:孙富荣

我认识一位外国朋友,闲聊时谈到“逆境”。他给我讲了他十二岁时认识的约翰逊先生。下面就是他讲的故事。

我是在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到约翰逊先生的。那时候我住在新奥尔良的下九区,一个被密西西比河和工业运河夹在中间的狭长地带。我家是那种木板搭成的 shotgun house,一栋紧挨着一栋,漆皮剥落,像一排排衣衫褴褛的醉汉相互搀扶着站立。

那是卡特里娜飓风来临前的最后一个夏天,热得要命。柏油路面软塌塌的,走上去能留下脚印。我蹲在自家门廊底下乘凉,手里攥着一根啃了一半的冰棒,看着隔壁的约翰逊先生坐在他那把破旧的摇椅上,一手拿着报纸,一手拿笔,在空白处写写画画。他的摇椅“咯吱咯吱”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小子,”他忽然喊我,“你知道自由是什么意思吗?”

我舔着冰棒,含混地说:“就是不用上学呗。”

他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那是常年抽烟和喝劣质咖啡留下的痕迹。“不对,”他说,“自由不是不用做什么,而是可以做什么。这两件事,差远了。”他把报纸举起来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画了线,做了标注。“你看,光是今年,这个国家就有十七个州通过了新的教育法案,其中十三个州大幅度削减了公立学校的经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摇头,那时候我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我只知道暑假快结束了,而我讨厌开学。

“意味着,”他放下报纸,眼睛望向远处,像在看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有很多像你这样的孩子,以后可能连像样的学校都上不了了。他们会在那些连课本都不够的教室里待上六年,然后被推向社会,去超市理货,去餐馆洗碗,或者更糟,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烂在街头。”

我那时候觉得他在危言耸听。我的学校虽然旧,但老师们都很好,尤其是我的阅读课老师格林夫人,她总是多给我一些书看,说我有这方面的天赋。我不知道她说的天赋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我喜欢看书,喜欢那些把我带往另一个世界的文字。在那些故事里,有人住在城堡里,有人乘坐飞船去往别的星球,有人发现了宝藏,有人战胜了恶龙。这些故事让我觉得,也许我的人生也可以不只是下九区,不只是这个永远弥漫着河水腥味和炸鸡油烟味的地方。

然后卡特里娜就来了。

飓风来临的前一天,广播里一直在播疏散通知。我母亲在离家三英里的旅馆做清洁工,没有车。她打电话回来,声音颤抖着说我们得去超级穹顶体育馆避难。约翰逊先生来敲我们的门,拎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塞了几本书、一个笔记本和几支笔。

“带上最重要的东西,”他对我说,“其他的都会失去,但你要记住,有些东西可以重来。”

我们挤上了一辆往市区方向的校车,车厢里全是人,各种气味搅在一起,汗味、香水味、尿布味、恐惧的味道。我紧挨着约翰逊先生坐着,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车窗外,天空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紫色,像一块巨大的瘀伤。

超级穹顶体育馆里面乱成一锅粥。到处都是人,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在祈祷,有人在骂街。空气湿热黏稠,厕所很快就堵了,污水漫到了地面上。我从未见过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母亲紧紧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皮肤里,我疼得差点叫出来,但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我忍住了。她看起来那么害怕,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害怕。

第二天,屋顶被掀开了。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掀开。一阵巨大的声响过后,一道刺目的光从头顶灌下来,伴随着倾盆大雨。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被踩倒在地,有人在混乱中喊着孩子的名字。我和母亲被人流冲散了,那一瞬间我像被丢进了一个漩涡,四周全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一张是我认识的。我想要喊,但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约翰逊先生的脸出现在我面前,雨水顺着他的皱纹流淌,像一条条小溪。他浑身湿透了,但他的帆布包还紧紧夹在腋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拉到了体育馆的较高处,靠近看台的位置,在那里我们至少不会被人踩到。我们蜷缩在那里,像两只被暴雨困住的猫。我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又或者两者兼有。

“知道雨果·威廉姆斯这个人吗?”他忽然问。

我摇头。那会儿我们头顶的大洞还在往外灌水,整个体育馆像一口巨大的锅,我们是被煮沸的汤里的肉。

“他是1936年柏林奥运会的短跑运动员,”约翰逊先生提高了音量,因为周围实在太吵了,“当时所有人都不看好他,因为他从小患有脊髓灰质炎,左腿肌肉萎缩,走路都一瘸一拐。医生说他这辈子不可能正常行走,更别说跑步了。”

“那他怎么做到的?”我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听医生的,”约翰逊先生说,“不,这还不够。他不仅要克服那条萎缩的左腿,还要克服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那些眼神里写满了‘你不行’三个字。知道最大的逆境是什么吗?不是那些明摆着的困难,而是别人替你觉得你不行。有时候你不小心就会信了那些眼神。”

风更大了,雨砸在残破的屋顶上,像鼓点一样密集。约翰逊先生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递给我。“给你,”他说,“找点事情做。别光顾着害怕。人一害怕脑子就不转了,脑子一不转就容易被困住。”

我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发现上面已经写了一些东西,是他的笔迹,潦草但有力。”

我不完全理解上面话的意思。

我们在那个破碎的体育馆里待了四天。

四天里,我看着人们在泥泞和污水中挣扎,看着婴儿因为没有奶粉而哭嚎,看着老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我从来没有见过死亡,但在那四天里,我见到了好几次。每次有人被抬走的时候,周围的人要么沉默,要么哭得更厉害了,仿佛那个倒下的人是他们自己未来的影子。

约翰逊先生几乎不睡觉。他总是坐在那里,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笔,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这一切,像个沉默的记录者。有一天夜里,雨稍微小了一些,他忽然对我说:“小子,你知道那些住在富人区的人现在在想什么吗?”

我摇头。

“他们想的不是我们这些人在受苦,”他说,“他们想的是,还好飓风没有刮到他们那边去。然后他们会捐一些钱,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四天里我几乎没有合过眼。即使后来被转移到休斯顿的避难所,即使后来终于联系上了失散的母亲,即使后来被安置在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里,那种不安感始终像影子一样跟着我。我变得不爱说话,上课时总走神,老师讲的我听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个体育馆里的画面,潮湿的、黑暗的、嘈杂的画面。我读不进去书了,这让我最害怕。一个靠读书来理解世界的人忽然读不进去书了,就像一扇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了。

后来我们在一个叫巴吞鲁日的小城落了脚。母亲在那里的汽车旅馆找到了打扫房间的工作,我在当地的一所中学继续上学。但一切都不一样了。我像是变成了两个人,一个坐在教室里听课,另一个还被困在那个破碎的体育馆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直到有一天,我在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到了那个笔记本,约翰逊先生那天递给他的那个。我几乎都忘了它的存在。

笔记本的扉页上,除了之前看到的那段话,后面还有几行字,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字迹比前面的更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所谓逆境,不是命运对你的亏欠,而是你对命运的理解出了偏差。你以为人生应该是一条直线,从安全出发,抵达更安全。但真实的人生从来不是这样。”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久到我母亲以为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我抬起头看着她的脸,那张因为常年在洗涤剂里浸泡而变得粗糙的脸,那双因为总是熬夜清洗床单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就那么放了一会儿。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动,像一扇锈住了的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推动着。我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必须把它打开。

那天晚上的最后,我写下了这句话:逆境,不是一块需要搬走的石头,而是一道需要翻越的墙。石头的存在是为了让你停下,墙的存在是为了让你看清,看清自己究竟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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