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施福山

乡贤贯休是晚唐诗、书、画三绝的禅宗高僧,兰溪建县以来首位名动四方的大和尚,这是已有定论的,笔者曾作题为《贯休的故乡情结》一文刊于2019年第一期《社会科学论坛》上,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找来参阅。此处仅想谈谈他与号称“茶癖”的青年才俊毛文锡的茶缘,过一过纸上的茶瘾。

唐朝自“黄巢之乱”后走向衰落,中央政权分崩离析,各地诸侯割据自立,唐昭宗被逼自长安迁都洛阳。此时,蜀地相对平静,节度使王建又礼贤下士,不少仕宦文人先后入蜀投靠于他,并受到重用,其中就有韦庄、贯休、张格、王锴、周庠和毛文锡等人。贯休天复三年(903)自荆南入蜀,即被王建封为禅月大师,赠紫衣,食邑八千户,赐居龙华禅寺,待以国师之礼。同时,贯休也与以上诸位陆续被封为前蜀大臣的新朋旧友相处甚笃,大家经常结伴品茶论道、吟诗唱和。其中就有翰林学士、唐代两朝宰相张濬的儿子张格,御史中丞周庠和被誉为“少年才俊”的毛文锡等后来的前蜀大臣。

周庠(855~920),字博雅,颖川(今何南登封)人。光启年间(885~888)即入仕唐朝,后被派遣到西川助王建统一两川,官至宰相,是王建的老臣了。他对博学多艺的贯休非常尊重,是贯休蜀中的茶友之一。他在有一回茶聚后作诗一首寄贯休,题为《寄禅月大师》,诗云:“昨日尘游到几家,就中偏省近宣麻。水田铺座时移画,金地谈空说尽沙。傍竹欲添犀浦石,裁松更碾味江茶。有时捻得休公卷,倚柱闲吟见落霞。”贯休得诗回复一首,题为《酬周相公见寄》,诗云:“三界无家是出家,岂宜附凤覩新麻。幸生白发逢今圣,曾梦青莲映月沙。境涉名山烹锦水,睡忘东白洞平茶。喜擎绣段攀金鼎,谢朓余霞始是霞。”唱和诗中谈到了二种唐代名茶,即蜀州的味江茶和婺州的东白茶,皆一时佳茗,读诗细品千载之后尚留余香。又有张格,亦有诗寄贯休。张格是唐代两朝宰相张濬的儿子,张濬曾助唐昭宗平定黄巢之乱,因宫斗被朱温所杀。张格时任太学博士,只身逃住西蜀避难,王建慕其才学,即封他为翰林学士,后又升任其为宰相。他也十分钦佩贯休,曾有一诗寄贯休,云:“龙华咫尺断来音,日夕空驰詠德心。禅月字清师别号,寿春诗古帝思深。画成罗汉惊三界,书似张颠直万金。莫倚名高忘故旧,晓晴闲步一相寻。”写贯休的罗汉画惊动三界,书法则极似号称“草圣”的张旭,其字画千金难得一纸难求,同时也称赞了贯休的诗作,可见贯休在当时文坛声望之高。


贯休在蜀还有一个被誉为“青年才俊”的同朝好友,他就是人称“茶癖”的毛文锡。毛文锡,字平珪,高阳(今河北高阳县)人,十四岁就考中进士,时人谓之“神童”。他父亲毛龟范是唐朝的太仆卿,唐懿宗咸通间(960~874)曾外放担任过岭南剌史和潮州剌史,毛文锡随父南下游历,又増长了不少见识。加之少年聪慧,便成为一个名符其实广闻博识、才艺超群的青年才俊。入蜀后王建封他为中书舍人、翰林学士。贯休虽年长于他,但两人意气相投,对他十分器重,便结成了忘年之交。其时毛文锡有《早春》一诗赠贯休,写初春时节结伴野外金铛煮茶之乐,贯休乃和诗一首,题为《和毛学士舍人早春》,诗云:“陋巷冬将尽,东风细杂蓝。解牵窗梦远,先是涧梅諳。茶癖金铛快(舍人有《茶谱》),松香玉露含。书斋山帚撅,盘馔药花甘。雅得琴中妙(舍人妙于七弦),常按脸似酣。雪消闻苦蛩,气候似宜蚕。密勿须清甲,朝归绕碧潭。丹心空拱北,新作继《周南》。竹杖无斑点,纱巾不著簮。大朝名益重,后进力皆单。至理虽亡一,臣时亦说三。不知门下客,谁上晏婴骖。”贯休在此诗中不但夸奖毛文锡的诗继承《诗经•周南》的风格,表达了对先贤的仰慕和对君王的忠心,还特地在另二句诗下添加了自己的注释,一句是在“雅得琴中妙”后注云:舍人妙于七弦,夸奖毛文锡精通音律是弹琴的高手;一句是在“茶癖金铛快”后注云:舍人有《茶谱》,点明毛文锡还精通茶艺著有《茶谱》传世,这是毛文锡同时代人首次在诗歌中推出这部继陆羽《茶经》之后的茶文化名著。

唐代是我国茶文化发展的高峰时期,在此时期首先涌现了“茶圣”陆羽的《茶经》,继陆羽之后又出现了“茶癖”毛文锡的《茶谱》。《茶谱》是仅次于《茶经》的茶文化名著,它的出现是唐代茶文化突飞猛进的又一标志。不但受到同时代人的赞誉,还被载入北宋欧阳修、宋祁编修的《崇文总目》、乐史编修的《太平寰宇记》和南宋晁公武编修的《郡斋读书志》,影响深远,颇受后世重视。

毛文锡以其《茶经》中稀见的“茶事”着手,独辟蹊径,从茶事方面出发,重点讲述了唐后期的名茶产地、产量、品味,以及各方涉茶的人和事。其中唐十道他写了其中七道三十六州产茶情况,记载了五十余种名茶品目和性状,可谓笔触所及遍华夏;还附记了陆羽、张志和、胡生、志崇、陆龟蒙、蒙山僧及湖常二州太守贡茶的故事七则。比之《茶经》,视野大为拓展,为古今茶业发展留下了许多宝贵的历史资料。他下笔精到,所记多得于亲历亲闻,又融入对人生哲学、佛道思想的感悟,发掘和传递了饮茶艺术本身的美感,为茶文化发展作出了不朽贡献。


他写我们婺州茶人茶事,首次提出“举岩茶”之名,说:“婺州有举岩茶,斤片方细,所出虽少,味极甘芳,煎如碧乳也。”其中“斤片方细,味极甘芳,煎如碧乳”之句仍是今天婺城举岩茶的经典广告词;又写婺州名士张志和(祖籍兰溪)的故事,云:唐肃宗尝赐高士张志和奴、婢各一,志和配为夫妻,名曰渔童、樵青。人问其故,答曰:“渔童使棒钓收纶,芦中鼓泄;樵青使苏兰薪桂,竹里煎茶。”,“芦中鼓泄,竹里煎茶”的成语便由此而来。


毛文锡居蜀十年,对蜀地情况颇为熟悉。比如他写邛州的名茶“火番饼”,说:“邛、临数邑茶,有火前、火后、嫩绿、黄芽之号。又有火番饼,每饼重四十两,入西番、党项,重之。”揭示了早期从成都出发,经土蕃(即今之西藏、青海、甘肃、云南、新疆一带少数民族居住区)以茶易马为主的“茶马古道”贸易形态。而毛文锡所说的“火番饼”则是蜀中贡品,据史载“唐天复三年(903),唐昭宗诏加西川节度使王建为蜀王,王建为报皇恩,随即命临邛剌史王宗佑悉征火番饼等物十万余贡朝廷。”邛崃(属邛州)当时已盛产茶叶,是茶马古道的发祥地和起始点。犹以产黑茶(茶饼)称著,也产绿茶(散茶),目前是四川十大名茶之乡,有茶园5万多亩,享有“万担茶乡”之美誉。其销售范围已覆盖20余个省、市、自治区,还远销至日本、德国。邛崃又是西汉才女卓文君的故里,有“文君井”等古迹遗存,故所产绿茶便名为“文君茶”。郭沫若有一词记其事,云:“文君当垆时,相如涤器处,反抗封建是前驱,佳话传千古。会当一凭吊,酌取井中水,用以烹茶涤尘思,清逸凉无比。”
毛文锡又用生动的语言描述了许多茶名的来历,使人读来如见实物。如写蜀州散茶,说:“蜀州晋原、洞口、横源、味江、青城,其横源雀舌、鸟嘴、麦颗,盖取其嫩芽所造,以其芽似也。又有片甲者,即是早春黄芽,芽叶相抱,如片甲也。蝉翼者,其叶嫩薄,如蝉翼也。皆散茶之最上也。”又“容州黄家洞有竹茶,叶如嫩竹,土人作饮,甚甘美。”言宣州“阳坡茶”和袁州“垂柳茶”,云:“宣州宣城有茶山,茶东为朝日所烛,号曰阳坡,其茶最胜,形如小方饼,横铺茗芽其上。太守常荐之,京洛题曰阳坡茶。杜牧有诗赞云:山实东吴秀,茶称瑞草魁。”又有“袁州界桥,其名甚著,不让湖州之研膏紫笋,烹之有绿脚垂下。胡公淑赋云:云垂绿柳。”其茶名都是非常形象化的。
毛文锡在《茶谱》中还有多段关于茶的培植、采摘和制造的记述,如少数民族“獠人”的采摘方法和湘人的制茶工艺等,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己细心去品味。

《茶谱》中还记录了七个茶故事,一直流传至今。如蒙顶茶故事,毛文锡说:蜀之雅州有蒙山,山有五顶,顶有茶园,其中顶曰上清峰。昔有僧病冷且久。尝遇一老父,谓曰:“蒙之中顶茶,尝以春分之先后,多构人力,俟雷之发生,并手采摘,三日而止。若获一两,以本处水煎服,即能祛宿疾;二两,当眼前无疾;三两,固以换骨;四两,即为地仙矣。”是僧因之中顶,筑室以候,及期获一两余。服未竟而病瘥。时至城市,人见其容貌,常若年三十余,眉发绿色。其后入青城访道,不知所终。今四顶茶园,采摘不废。惟中顶草木繁密,云雾蔽亏,鸷兽时出,人迹稀到矣。今蒙顶有露鋑芽、篯芽,皆云火前,言告于禁火之前也。历一千二百多年,今蒙顶茶仍为域内不可替代之佳茗,而且声名远播海外。
又记湖常两州太守祭泉造茶的故事,毛文锡在《茶谱》里说:湖州长兴县啄木岭金沙泉,即每岁造茶之所也。湖、常二郡,接界于此。厥土有境会亭,每茶节,二牧皆至焉。斯泉也,处沙之中,居常无水。将造茶,太守具仪注,拜敕祭泉,顷之,发源,其夕清溢。供造御者毕,水即微减,供堂者毕,水已半之。太守造毕,即涸矣。太守或迁旆稽期,则示风雷之变,或见鸷兽毒蛇木魅焉。故事虽有荒诞之嫌,但也证明了千余年前人们对造茶的重视和丰收的期望。
毛文锡著《茶谱》之后,专攻诗词,是五代“花间词”派的代表人物,《全唐诗》载他的词作三十余首,其中【巫山一段云•雨霁巫山上】、【甘州遍•秋风紧】、【醉花间•深相忆】等历来为人传诵,因不涉茶,这里就不赘述了,就此打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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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3.25/施福山于兰城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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