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秋来,家乡的山上也开满了这样黄灿灿的小黄菊,一直开到十月小阳春,才意兴阑珊。
记忆里的家乡,美得像个谎言。
那里满山满坡灿灿漫漫的花,开在澄清的天底下,仿佛欢颜的许多生命在跳动。让人沉醉。
日头和月亮,云彩和星子,都是那样地鲜艳和明朗,轻逸和璀璨,还有那正直素朴的风和人,土和地。
景物明明,沂水清清。一项项一例例排闼而来,如数家珍。
他们,母亲和父亲和哥哥和姐姐,他们不相信,不相信我能记忆到出生。出生前。
人们都说我是爱说谎话的孩子。
我带着记忆来,津津有味地给他们说这里有什么,那里有什么,和什么人说了话,说了什么话。
他们说我爱胡说八道,送我到道观。道以压邪。
道观在山下,就是个窄窄的屋,小小的院,还有一个身穿旧旧服的老姑妈妈和一尊细眉细眼披着个布的石像。
……
当我低眉垂目,大哥哥就说我像那石像。
儿子说我像观音。
却不明白,道观里为什么有观音像。觉得我好像也是在瞎编。
儿子一语道破:走亲戚呗!
豁然开朗。
……
我吃得那样少,不怎么费粮食,像猫一样,很好养。像猫一样,有时缠腻在老姑妈妈怀里,有时就向太阳底下打瞌睡,居多是静静在一角玩,一根草一片叶也能玩上半天,自说自话自问自答不觉厌。
从没见过老姑妈妈念经道文,常是见她坐在麦秧黍秸编的蒲团上,缝衣服,补衣服。缝补不完的来来回回回的那几件衣服。
观顶长着芦荻,整天摇摇招招。弱弱纤纤如有期盼。大风刮断了手臂粗的树杈,却从不曾刮断它。
后来,教太极的师傅以芦荻比喻太极的根和梢,柔弱和强韧,立时领悟。
山上草黄,白云如烟,小黄花开满山,开满坡,常乐得伴花躺卧,待得老姑妈妈一声声急唤,才洋洋地应着,折了满满一枝黄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