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荣所料，接下来的几天里，王哥陆陆续续又给我们介绍了不少活。搬家、看店、打扫卫生、送货，这些零工谈不上体面，也不太需要动什么复杂的脑子，更多时候拼的是手脚麻利和做事靠谱。只要肯干，多少总能换来一点收入。
几天下来，我们的钱包终于又慢慢鼓起了一点，至少不再像刚到丽江时那样，连下一顿都要先盘算一遍。也正是在这种时候，杨开始重新提起“出发”这件事。
那天下午，我们从外面干完活回来，沿着古镇的路慢慢往青旅走。夕阳正一点点往屋顶后面落，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咱们的钱，现在应该够继续走了吧？”杨忽然问。
“够用是够用了。”荣很快答道，语气里却还有点意犹未尽，“不过说实话，这几天打临时工还挺有意思，什么活都有，我还真想多体验几样。”
“别忘了你的目标。”杨提醒他，“你可是有旅行计划的人。”
“忘不了，忘不了。”荣笑着打圆场。
“那我们下一步去哪儿？”我问。
“回去翻翻你的计划本。”杨说。
“你们先猜猜。”荣又开始卖关子。
那一刻，夕阳正照在古镇的石板路上，暖黄的光从屋檐和人群之间一点点落下来，仿佛前面真的有一条新路，正在等我们走过去。我忽然有些明白，很多路并不是提前想明白了才敢走，而是走到眼前，才会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过度设想，很多时候只会让自己白白焦虑。
回头去看这几天的经历，竟真有点像坐过山车。先是担忧，接着是慌乱，再后来因为找到活路而兴奋，最后竟又慢慢习惯了这种边走边解决问题的节奏。尤其是荣，他甚至还沉浸在打工带来的新鲜感里，像是打开了另一个观察世界的入口。
我和杨也没再继续猜。反正我们都知道，丽江这一站不会是终点。至于下一站到底在哪儿，对当时的我们来说，似乎去哪儿都算不错。
回到青旅后，荣把那本随身带着的旅行计划本翻开，手指在纸页上点了点。
“泸沽湖。”
这三个字一出现，房间里的气氛都像一下子清亮了起来。
“这名字让我想起《瓦尔登湖》。”杨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说道。
“那是什么湖？”我问。
“美国的一个湖。”杨答得很自然，“梭罗写过一本书，就叫《瓦尔登湖》。在他笔下，那是个安静、克制、又很有诗意的地方。”
说着，他竟真从包里掏出一本《瓦尔登湖》。
“你居然还带着这本书？”我看得有点惊讶。
“这不是很正常吗？”杨一脸理所当然，“既然下一站是泸沽湖，那明天就出发吧。”
“说走就走。”荣答应得很爽快。
“我看以后杨说不定也能写一本《泸沽湖》。”我顺手打趣他。
“那是肯定的。”荣立刻跟着附和。
“写好了给你们看。”杨也难得有点得意，“不过那估计得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第二天，我们重新背起包，再一次出发。
车驶上盘山公路之后，眼前的景象一下就变了。高山一座接一座地立着，像没有尽头。公路贴着山体蜿蜒而上，另一边则是深深的山谷。山脚下有一条河，水流湍急，从车窗里往下看，既壮阔，又让人本能地生出一点惧意。那样高的路，那样急的水，那样陡的崖，而我们竟就这样坐着车从中穿过去。
我以前从没走过这样的路。光是看着，就已经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你们知道下面这条是什么江吗？”杨忽然开口问。
“金沙江。”我几乎脱口而出，“也算长江上游的一段。”
“大海的地理知识果然还行。”荣笑道，“我刚刚还差点想成流沙河。”
“不过说真的，金沙江这名字取得好。”杨望着窗外说。
“大概是以前真有人在里面淘过金吧。”我顺口接了一句。
阳光斜斜地洒在江面上，水光被照得一片金黄，和“金沙”这两个字忽然就对应了起来。一路行来，我越来越觉得，大地本身才是最伟大的设计师。山和山连在一起，河和河通向远方，许多以前只在地理书上看过的名字，忽然在眼前活了起来。
车窗外偶尔掠过村庄，也能看见路边劳作的人。那些背着背篓的农人，穿着和我们家乡完全不同的衣服，有些还带着明显的民族风格。看着他们，我忽然想起在大理时，那些专门换上民族服饰拍照的游客。可真正把这种衣服穿进生活里的人，反而一点都不刻意。他们朴素、自然，也最合身。
车子后来又穿过几片村镇，路过一小片城区，最后在一个不大的镇子停下来休息。那应该算是沿途的中转点，也是这一带最热闹的地方。下车以后，到处都是过路人和做小买卖的人，声音杂而不乱，充满了旅途中的烟火气。
“新鲜水果，葡萄、芒果，先尝先尝……”
我们顺着叫卖声走过去，随手买了点水果。高山里的水果果然甜得干净，汁水也足，像把一路的颠簸都冲淡了一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旅行中很多真正让人记住的东西，未必是什么大景点，反而常常只是路边一口新鲜的水果、一阵山风，或者一段不曾预设却突然展开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