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下定决心留在广州的时候，我最放心不下的人，是我爸。
两年前他大病一场后，身体一直不好，病情反反复复，严重的时候根本走不动路。
出院以后，他老了很多，身子佝偻，走路也一瘸一拐的。配上乱糟糟的头发和没刮的胡子，真的是个小老头了。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无所不能的年轻男人，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了油腻腻的中年大叔了呢？
印象里，爸爸一直是超人的存在，永远不会被打倒。直到医生让家属做好他会终身瘫痪的心理准备时，我才明白原来爸爸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的坚强，是身为一家之主不得不披上的盔甲。可盔甲始终会磨损，生活的刀枪棍棒会让他遍体鳞伤。
看着他走一步就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奶奶背过身偷偷抹着眼泪，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孙女，以后毕业了就回家吧，也好照顾你爸。”
我连声说好，可是现在，我想我要食言了。
不能伴他身侧尽孝的我，只能祈盼他一切安好。
02
说句实话，在我的成长里，我爸出席的戏份很少。
做着小生意的他经常不在家，我们真正相处的日子并不多。
印象里，他每次回家都步履匆匆，没待几天就又出门了。
叮嘱我好好学习，教我做作业，去开家长会的，都是妈妈。
我不太喜欢妈妈去开家长会，因为成绩一下降，接下来一段日子都得被我妈的唠叨烦死。我就在想，要是我爸去开家长会，他一定不会骂我。
我爸是一个脾气特别好的人，我很少见他发火，温和、老实巴交这类词，形容我爸再贴切不过。
一般老实人都比较无趣，但我爸却是个例外，他总能带给人惊喜。
住在老屋的时候，他会在院子里用2块砖头和4条小竹片制止一个简易的捕鸟装置。
2块砖头先平放，其中一块立起来，倾斜一定的角度，小竹片以一个平行四边形的方式将两块砖头连接起来。
平放的砖和立起来的砖中间会有空隙，在里面和竹片上撒上玉米面。鸟雀啄食之际碰到竹片，倾斜的那块砖立马就倒下来将其压住。透过窗户看见有鸟中招，我爸就把这只倒霉的鸟拎回来，然后重新布置好陷阱。
这个捕鸟方法比鲁迅先生的网兜捕鸟法要精巧多了，就是一次只能捕一只，运气好的时候是2、3只，也有斑鸠中招，只是这种鸟太大，它一挣扎就脱离了砖头的桎梏，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正因如此，直到现在，我只吃过烤麻雀，还没吃过烤斑鸠。
后来我完全掌握了这门绝学，有一次短短小半天就捕到20多只麻雀。可是我不敢像我爸一样把麻雀拔毛、开膛破肚，所以最后全便宜了奶奶养的那只黑猫。
03
我爸不仅会捕鸟，钓鱼、捉虾也是一把好手。
老屋依山傍水，门前就是一片广袤的田野，最中央的池塘是稻田的水源。
我爸哼着小曲，慢悠悠执一根鱼竿，坐在池塘边上一钓鱼就是一整天。
钓到的鱼，小的我爸就炸得酥酥脆脆的，给我们拿着吃，大的就切块做酸菜鱼。
我爸厨艺特别好，做的酸菜鱼让人想把最后一滴汤都喝干净。我现在那么喜欢吃鱼，大抵就是小时候我爸做的鱼让我形成了鱼很好吃的印象。
有时候我爸也爱在田野里闲逛，看见龙虾洞就伸手进去捉，捉到的龙虾就做成椒盐小龙虾，又麻又香，怎么吃也吃不够。
酥炸小黄鱼、椒盐小龙虾、竹荪猪皮汤……我爸做的每一道菜，这么多年过去了，到现在我都还记得那个味道。
我爸在黄昏里缓缓归来，挺拔的身影被镀上一层好看的光晕，利索处理食物的手法娴熟连贯，和现在弯腰驼背，还有点瘸腿的那个老头判若两人。
从男孩变成男人，再到老头，我爸为了这个家，付出了一切
04
孩子慢慢长大，花的钱越来越多，我爸再也没有了娱乐活动，几乎是没日没夜在赚钱。
哪怕生意不好，他也不敢停下来，总想着赚一点是一点。
他也不买新衣服，身上那件西服一穿就是好几年，从不舍得买一双好鞋子。
我以前不懂他为什么要那么节省，毕竟他虽不像大老板一样日进斗金，收入却还是不错的。从他做了几年生意就盖了小楼这点来看，他根本不缺几件衣服钱。
直到后来我看见《最好的我们》里，耿耿妈妈也挺有钱，她还打算送耿耿出国留学，却舍不得给自己换一件新睡衣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们花钱的地方很多，他想把钱留着给我们用。
的确，我爸对我向来大方，问我妈要零花钱还要报备资金流向，我爸就不用，我说要200块他还多给100块，害怕我不够花。
天下的父母，都是对自己节省，对子女大方，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给孩子自己能给的最好的生活。哪怕他们为此要付出无数的汗水和努力。
奶奶说我爸就是太拼命，所以才把身体累垮的。但我爸一直都没说他有多苦有多累，直到病倒以后，他才说出了这些年的不容易。
04
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他去工作，医生让他在家静养，但他还是闲不下来。
暑假我回家，有人背着几根皂角树枝从家门口经过，他花20块买了下来，一个人蹲在门口，用刀一点点把枝条上的刺削下来。
我就跟他说，你现在不收中药了，这么点你也没法卖，你就不要折腾了。
看着他吃力地弯着腰干活的样子，我蹲下来帮他，他让我别动，会伤着我手。
他跟我说，你看着，我一会赚给你看。
他把皂角刺处理好以后，转手以60块的价格卖给了街上一个中药摊，而后一脸自豪地问我：“谁说的不赚钱？”
“赚40块有什么用，这么少？”我的语气有点不屑。
“怎么没用，你又有两杯饮料钱了。”
我爸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泪花在我的眼眶打转，他有一分钱，想着的都是孩子，丝毫不为自己考虑。
他坐着和我唠嗑，说他做生意这些年，有时估错行情亏了钱，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把药材卖掉。他说半夜自己一个人把药材装上车，舍不得花钱雇人，因为利润太薄了。
他忙起来的时候一整天只吃一顿饭，所以才会有胃病……
我一直以为他赚钱很轻松，没想过原来这么苦。
他的倒下并非突然，而是长期的劳累拖垮了身体。
05
小时候我很喜欢看我爸算账，他数钱的时候周身发着光。
我在旁边守着，巴巴望着他，他随手递给我一张旧得不像样的零钱，我就开心地跑到村头小卖部去买雪糕，买泡泡糖。
那段时间小朋友都喜欢看奥特曼，我觉得我爸比奥特曼还要厉害。会赚钱，脾气好，还带我玩，就是我心中的英雄。
努力上进有趣就罢了，我爸还有耐心。我特别贪玩，不好好学习，靠着自己记性好每次考试都临时抱佛脚。
老师布置作业我也不做，一个暑假都在玩魂斗罗，开学老师让交作业才能报名，我妈知道我没做作业，提起棍子就是一顿打。
我爸抢过棍子，说打我没用，现在最重要是让我赶紧写作业。
进入初中，我玩心更大，不做作业不背书，数学直接不及格。
那个寒假我妈买了2本数学练习册给我做，我连基本的应用题都不会。我妈骂我是猪，没出息，不想学滚回家，别在学校浪费钱。
我爸没有骂我，反而劝我妈冷静，然后坐下来教我做题。从火车的时速讲到商品的定价，他不懂的题就让我去问念大学的姑姑。
他教我之后我豁然开朗，说他好厉害，他叹着气说是我没用心。
我问他你都会做这些题为什么没继续念书，他说那时候他考了2次没考上，家里条件也不好，只能供叔叔一个人念书，他就自己进入社会开始赚钱。
他16岁就经济独立了，17岁的时候自己学会烧砖砌墙，建了老房子。
那个时候农村大部分人都住泥瓦房，我家两层的青砖瓦房在村里算气派的了。
我想着老屋虽然破败却还残留轮廓的模样，依稀可以想象那时我爸一砖一瓦把房子建起来的样子。
我的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06
说实话，看着我爸现在的样子，我挺难受的。
他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累，享福的却是我们。
他什么也没捞着，到头来还落得一身劳伤病。
整整19年，他尽全力给了我他能给的最好的生活。
以后，换我来给他还算不错的生活吧。
那时他为了养家不得不在外劳碌奔波，如今我为了能回报他的养育之恩而选择留在广州工作。
自古情义难两全，选择陪伴他，就不能有更好的经济条件回报他。
我仍在苟且，赚的钱只够养活自己一个人，但我希望今后能有经济基础赡养他。
我想谢谢爸爸给了我不错的生活，谢谢他一直以来的包容和耐心。虽然我知道他做这一切，本就不图感谢和回报。
我爸在我的生命里当了19年的英雄，此后他只需要在我的心中是英雄就好。
爸，剩下的日子里，我来当你生命里的英雄。
我是洋芋丝丝，一个爱写情感故事，偶尔更新生活随笔的菇凉
这篇文章，写给最爱的父亲
唯愿他，安好无虞，平安喜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