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大家听到吕大小姐结婚当晚就死了丈夫的消息的时候都被惊了一下,不由自主得瞪大眼睛,捂着嘴,倒抽一口冷气,凉风从指间丝丝的流过一直流到肺里,胸围随着肺部充气而涨大,脑袋不由自主的往后微微的仰着,这阵凉气在肺里面憋了一阵子,随着惊讶的感觉慢慢的被消化掉,那口凉气才“哧”的一声被呼出来。然后身体慢慢的松懈下来,眼光从朝向斜上方转为平视,因为惊了一下而显得有些木木的眼神就又开始灵活起来。
这个流程在大家身上流转了一遍之后,大部分人随手就把这条惊人的消息忘了。当然在一小段日子里还是免不了一些闲言碎语的,唠家常时带出来一点,但并无恶意。“唉!刚嫁过去就守寡了,钱再多也买不来命啊。” 但并不认真觉得吕大小姐很可怜,也不认为大小姐这辈子就得守寡了,大不了他爹再拿出百万钱陪嫁,反正吕老爷有钱嘛!只是嫁个大官怕是不太可能了,可也总比一般人要强得多,平民老百姓犯不上替她操心。不过同样一件事,放在一般人家闺女身上肯定能引来不少真心的嘘寒问暖,人们见到新寡妇的时候,脸上总是慈祥的:“啊!这可怜的女子!” ,那些说说笑笑结伴逛街市的邻居大姐大婶,她们全都是拥有女子最优美品质的女人,有着女性天生的悲悯,她们满眶的眼泪随时为悲苦之人而流。这时候如果新寡妇迎面走来,女子们会立刻收起笑容,默契的不再叽叽喳喳的说笑,没有话语也不需要眼神交流,每个人都感到了阵阵悲从中来,围着丧夫女子,握着她的手,温暖在几双手之间传递,这是一股治愈的力量,可以让悲伤的女孩忘记丧夫之痛。
这一群拥有美好品质的女人,她们的热情甚至能够点亮宇宙,温暖所有正在苦难中的人,可唯独在吕大小姐的事情上刻薄了。搞不清楚具体哪天,吴妈几个月前在菜场说的那句话被人无意中又提了起来——吕大小姐鼻梁上有颗痣,而幸运的是,这条信息没有像上次在市场里一样轻易的从人们耳边溜走,因为它遭遇到的是一群信息收集专家。这些专家博学,机敏,在玄学及公共关系学上有着很深的造诣,所以在信息被拦截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它的含金量——鼻梁有痣的女人克夫!但没人把结论说出来:吕大小姐克夫啊!她们都明白此时应该做什么,就是都把自己的嘴闭上不再谈论与信息相关的东西,然后互相递几个眼神,在得到了一致结果之后再递上会意的一笑,表示信息收集及确认工作结束。一般人怎么都想不到,信息专家们平时不工作的时候只是做些带孩子和搞卫生这些简单的家务,可一旦进入工作状态,一个大妈可以抵得上三个间谍。在间谍工作中的她们是从来不张嘴的,全靠眼神,在多年的经验里练就了奇迹般的眼神语,比语言交流的误差还要小,几乎为零。这样的好处是,当信息被最终传送出去之后,如果事主生气火大,抄家伙要找是谁在嚼舌头的时候,这里的人都不用担责任,都面带无辜的说这不是我的原创,我也不知道谁是原创!
没几天,全县城的人都知道了,包括城郊人家那些正在耕地的老牛——吕大小姐克夫啊!嫁谁谁死,活不过当晚!!
闺女结婚当晚就死了丈夫这样的事搁谁家都是不好过的。吕老爷在姑爷死的当晚就得到了消息,是大小姐差陪嫁的丫头跑回家通知她爹,说姑爷死了,爹我现在怎么办?
吕老爷当时正跟吕大娘喝茶呢,茶跟茶具是订亲的时候郑家老爷送的,据说工艺十分的复杂,这样的瓷器只有王宫里的作坊才能做的出来。吕老爷爱喝茶,对茶跟器皿也颇有些认识,知道用得上这样的物件的都不是普通人,就一直没舍得喝,今天闺女大婚,两口子高兴极啦,叫丫头把这套王宫珍品拿出来摆上,好好品一品这大王才能喝的茶是什么滋味。茶碗跟茶壶确实制作得精巧,是一般人家见不到也用不起的细青瓷,光滑细腻,幽幽的泛着点光亮。吕老爷喝一口茶,用手细细的摩挲茶杯的边缘,有些陶醉:
“他娘,你说将来咱们女婿如果官做大了,这样的东西也就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了吧?”
吕大娘不大喜欢茶叶,生大儿子的时候病过一场,喝了不少茶叶梗子熬的汤药,往后见到茶叶总是纳闷:这东西有什么好喝的?但因为老爷喜欢,每次吕老爷喝茶的时候大娘都会在旁边帮忙添水什么的。听老爷这么问,吕大娘认真地分析这个问题:
“茶叶我一直不大爱喝,但这茶壶茶杯确实好看,将来女婿当不当大官都好,这些个杯碟的摆桌子上看着也是招人喜欢的。”
吕老爷听完笑了起来,把茶杯放下,又拿起茶壶来仔细端详:
“我是说将来女婿当大官了,就会有更多人送这些平常人家没有的东西来,多了也就不稀罕了。”
吕大娘听了跟着也笑,整理了下自己的袍袖,捋了捋发髻:
“对呀,呵呵。”
每次吕大娘没抓住老爷说话要点的时候就会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服饰头发上,看看会不会有不整洁有碍观瞻的地方。事实上吕大娘经常会听不懂老爷的话,但这不会影响他们这二十几年的交流,吕大娘已经掌握了一套方法足以应付日常生活,简单说就是:1.老爷的话总是对的,2.老爷的吩咐认真地照做,3.当遇到搞不懂的事情那一定是无关紧要的,这时候只要自己干净整齐不碍眼,那老爷就不会不高兴。
吕老爷这一天别提多高兴了,但表面上不太看得出来,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能发现他沉稳的表情下涌动着的兴奋。吕家几代经商,吕家的儿孙各个都有着过人的赚钱天赋,可以肯定地说他们都有个聪明的脑子,知道怎么聚集财富,怎么与各式人等周旋,需要结交的一个也不放过,不需要的也从不得罪。吕老爷自然也不例外,独自从年轻开始到现在年近半百,挣的钱能把半个县城买下来。这么大的家业在旁人看来颇为可疑,因为普通人的辛勤的劳作顶多只能带来吃饱肚子和打着补丁的麻布衣服,这辈子都见不到细青花瓷器,一个人挣这么多钱不靠奸和坏肯定不行的。可当我们看到吕老爷的时候,发现这根本不会是个狡诈的奸商,可以清晰的感受到他浑身散发出的那种沉稳厚重的气息,而且绝不是经过修饰、矫揉造作的,让人实在没办法怀疑吕家的每一个铜钱都是吕老爷用勤恳、汗水和真诚换来。这么多年,他都活得相当小心谨慎,无论做生意还是与人交往都不让自己出任何岔子,野心他是有的,也算是他天性的一部分,又或者是一个人钱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那些钱买不到的东西就会愈加可爱,当然他的这份心思被控制在一个安全的、人畜无害的范围里。他知道在这个乱世中生存,本分是第一位的,怎么样在保障家人和家业安全的同时找出一条让吕氏家族更加光耀的路是他一直思考的问题。他如今已经年近半百,知道机会在自己身上实现已经越来越渺茫了,大儿子虽然在生意上能帮不少忙,人有主见,性格刚强,但一直没有机会走上仕途,吕老爷想这大概也是天意,他的这半辈子里见过的厮杀征战、诸侯国的兴起又灭亡、秦王的暴戾让他深知,能在阳光下安稳的活上个几十年,一家安乐,没什么灾难,哪怕能看到的未来就是消失在大地上,留不下丝毫的痕迹,也算得上是顶幸福的了。这两年里,大儿子娶了妻子,生了个儿子,过几个月第二个孩子就要出生,每天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儿子媳妇说笑几句或拌几句嘴,所有这些,都会让吕老爷觉得让着愿意温馨的场面延续到自己百年,什么野心抱负的,一文钱都不值。
如今女儿嫁得去官家,吕老爷高兴那是不消说的,但更多的是那些模模糊糊的期待又清晰了起来。他很清楚自己商贾的身份可以为自己带来什么,而且也仅限于什么,假如他这几十年只是可以让家人衣食无忧,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奢望,可他有很多钱,那些钱买不来的东西对他有着难以抵挡的吸引力。现在吕老爷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就是他吕家,在可以预见的某一天定会变得不同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