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万能青年旅店发行了第一张专辑。一个月后,我在豆瓣上打了五颗星,开始策划生命中最盛大的一场放逐。
骑行在漫天黄沙的新藏线,听《不万能的喜剧》。在大理的灼人骄阳下,扒《杀死那个石家庄人》。在深圳的茫然昼夜中,循环《十万嬉皮》。困在没有观众的川西客栈,唱《秦皇岛》。
敌视现实,虚构远方。无法穿越回彼时的自己,再去提取那些切肤的人和事。也就很难说清楚,究竟是那些音符恰好成了漂泊历程的背景之声,还是那些暗语一定程度也推动着我构建了某种前已无通路,后不见归途的生活。
音乐,至少我观念里的好音乐。不是一种精巧建设的宏大叙事体,可被准确解构,分析,指作一用。更像是一剂用途不测的神秘未明药,让你或喜悦,或悲伤,又或瞬间汗毛竖起,缠住心底最难以名状的情绪,甚至成为她。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办法再去听万能青年旅店。
生活三十年的如此,囿于厨房与爱的谁。大厦没有崩塌,我住进了更高的大厦。云泥之间,隐隐作痛。和解昨天,大步向前。
不同于第一张专辑,文艺青年小范围的窃窃私语。十年再磨一剑的《冀西南林路行》,这次万能青年旅店直接成了摇滚圈,乃至整个音乐圈的焦点。铺天盖地的推文,传记,音乐课,甚至歌曲评论区也成了段子手的battle现场。他们当然不应只是宝藏,早该在万众瞩目下闪闪发光。那个永远睡眼惺忪的主唱却说,摇滚明星是小蛋仔儿的想法,我要当艺术家。
隐秘而伟大,沉默却耀眼。万能青年旅店确是符合我对独立乐队最完美的想象。闭门造车,土法炼钢,横空出世,又潜入深海。孤独的海怪,呼吸之间,便是十年。唱的还是华北平原的平凡生活,也是所有人类的整体迷思。我不会对其器乐的编排和诗性的隐喻作任何解构,试图窥见创作者的情绪和用意。
声音艺术,是永恒的,更是瞬时的。表达和记录,随着那一股心流滑过,已经落幕。后续的构思,设计,以及录音制作,某种意义上都是情绪的消解过程,伴随着兴奋感的持续退减。到最后,创作者自己也无法准确描述表达欲升起时的冲动。但亿万场冷暖,亿万泥污人,仍可以在共鸣的旋律里调动身体,或是闭上眼睛。在冷雨下,在课堂间,在舒适的汽车沙发上,在陌生的汹涌人流中,成为片刻贤者。在这个无时无刻不强调快的时代里,停下来思考一丁点儿关于人生关于人类的命题。
知觉情感,在形成严格而缓慢。我会忙里偷闲地循环这丰富而又短暂的四十四分钟。在开车去踢球的路上,跟《泥河》的律动摇头晃脑。晚风拂面时,随老婆和唱《山雀》欢快的旋律。在《采石》的尾声调低音量,生怕吵醒熟睡的孩子。夜幕灯火下,呢喃《郊眠寺》结束平淡的又一天。
扳倒巨石,接受不万能的自己。下一个十年,仍然是复杂的漫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