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赵高:一身才学埋恨骨,半世阴鸷覆大秦

      后世说起秦朝覆灭,赵高永远是那个绕不开的名字。指鹿为马的荒诞、矫诏杀扶苏的阴狠、诛灭宗室的残暴,让他长久以来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简单贴上“阉宦乱政”“千古奸臣”的标签。可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来,拨开千年附会与误解,看清这个被彻底脸谱化的人物:他并非天生阉人,亦非不学无术的小人,而是出身卑贱却才高八斗,身负绝世学识,却在屈辱与仇恨中,一步步走向倾覆大秦的深渊。

      赵高本是赵国宗室远亲,流淌着贵族后裔的血脉。只是其父亲之名,正史不载,身世湮没,只知赵国家族在秦灭赵之后,骤然倾覆。秦破邯郸,赵国王室宗亲尽成俘虏,赵高家人亦在其中,被强行迁徙入秦,沦为罪徒仆役。家国倾覆之痛未已,他的母亲又在秦国获罪受刑,身形致残,被安置于“隐官”之中——那是秦代专门收容刑余之人、供其劳作谋生的官署,并非后世讹传的宫刑蚕室。赵高兄弟数人,便在母亲入隐官之后降生其间,自呱呱坠地起,便背负罪贱之门的烙印,家世地位卑贱,步履之间,皆在尘埃之中。

      千年以来,世人误以“隐宫”为宫刑,遂将赵高视作天生阉人,实则大谬。他有女有婿,身非残缺,只是生于罪贱之家,自幼饱尝冷眼与屈辱。可正是这样一个生于底层、无门第可依、无靠山可仗的青年,却在绝境之中迸发出惊人的才学。秦代以法治天下,“欲学法令者,以吏为师”,底层子弟想要出人头地,别无他途,唯有苦读律法、勤修文字。赵高无资无财,唯有以才自救,埋首律令,苦练书法,日夜不辍,终成一代律学与文墨大家。

      他精通秦律,熟稔法条,辨析狱讼精准深刻,连朝中专职法吏亦难与之比肩;其书法造诣更是冠绝一时,秦并天下,书同文字,李斯作《仓颉篇》,赵高作《爰历篇》,胡毋敬作《博学篇》,三篇并行天下,作为全国通行的识字范本。能与丞相李斯这样的一代文宗并列,足见其学识、才情、笔墨功力,皆属当世一流。这般惊世才学,并非天授,而是卑贱出身逼出来的生存之道,是困厄境遇磨出来的惊人才气。

      也正因这份过人的才学,赵高才被雄才大略、识人极严的秦始皇看中,拔擢于微贱之中,任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事,掌管皇帝玉玺与诏令文书,更受命教导少子胡亥律法,成为帝王之师。常年伴于帝王身侧,他阅尽宫廷风波,练就深沉近于恐怖的城府与权谋。他隐忍、细致、果决、狠辣,于无声处察人心,于瞬息间判局势,将一身才学,尽数化作翻云覆雨的利刃。

      秦始皇猝崩沙丘,天下震动,人心惶惶,唯独赵高冷静如常,抓住这千载难逢之机,一手掀起改天换地的阴谋。他看透李斯贪恋权位、患得患失,一语击破其心理防线;看透胡亥懦弱昏昧、觊觎帝位,略一引诱便使其甘心就范;更看透扶苏仁孝近于愚直,知其见诏必不肯苟活,遂矫诏赐死。一场沙丘之谋,环环相扣,滴水不漏,无一步不在算计之中。

      扶苏饮剑,天下震恸,与扶苏一同镇守北疆、手握三十万重兵的蒙恬,也随即坠入赵高布下的死局。蒙氏三世为秦将,功在社稷,蒙恬北筑长城、威震匈奴,是大秦北方最坚实的柱石。只因当年其弟蒙毅曾依法判赵高死刑,赵高便怀恨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胡亥本无意尽诛功臣,却架不住赵高日夜谗毁、步步紧逼,先遣使赐死蒙毅,再命人赶赴阳周,逼迫蒙恬自尽。

      大秦最后一位能安天下、镇四方的柱石,就此含恨而亡。赵高既除扶苏,又杀蒙恬,自断秦之国本,天下倾覆之势,已不可挽回。

      待到大权在握,赵高便不再掩饰胸中戾气。指鹿为马一场闹剧,看似荒诞不经,实则是最冷酷的权力测试。鹿与马黑白分明,他偏要颠倒,便是要看谁敢不从、谁肯俯首、谁心存异志。凡直言为鹿者,尽数诛灭;凡阿顺为马者,引为心腹。经此一试,朝堂噤声,天下钳口,秦二世形同傀儡,秦法威仪荡然无存。

      李斯既死,蒙氏已灭,宗室屠戮殆尽,赵高再无对手。当天下烽烟四起,关东群雄并起,秦室江山摇摇欲坠之时,胡亥终于幡然醒悟,对赵高心生怨责,数次遣使责问。赵高恐惧不已,知胡亥一旦醒悟,自己绝无生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发动宫变,亲手弑君。

      他令其婿阎乐率兵闯入望夷宫,四面围定。胡亥至此方知,自己一生仰赖之人,竟是夺命之鬼。他惶急哀求,愿退为郡王,不许;愿为万户侯,不许;最后只求与妻儿为庶人苟全性命,依旧不许。绝望之下,胡亥只得拔剑自刎,了此昏聩短暂的一生。赵高先立其为帝,再逼其自尽,一手捧上九天,一手推入深渊,赵高对胡亥,是彻头彻尾的利用、操控与抛弃。

      世人皆谓赵高疯狂,殊不知他从始至终,所求并非安邦定国,而是复仇。他要毁掉的,是那个灭其国、辱其门、令其世代沉沦的大秦;他要颠覆的,是秦始皇一手缔造、视若千秋万代的江山。他以一己之身,一腔之恨,一身之才,搅乱天下,倾覆社稷,杀皇子,诛大臣,屠宗室,弑君主,最终看着秦帝国在烽火中分崩离析。

      赵高这一生,可恨至极,亦可悲至极。他生于卑贱,却才高八斗;有冠世之学,却无立身之正;有复仇之志,更行尽狠毒之事。

      他被命运碾碎,又以毁灭一切的方式报复命运。一身惊世才学,未用来安邦济世,只化作乱国之刃;半世焚心的仇恨,最终燃尽大秦江山,也烧灭了自身。

      千年之后再回望,宫阙已成尘土,恩怨早已消散。只留下一声长叹:一身才学堪佐世,奈何恨骨覆秦天。

          西江月·叹赵高

          本是赵宗遗脉,

          偏生恨骨难平。

          隐官磨尽少年情,

          才高偏入邪径。

          指鹿能迷秦主,

          矫诏敢杀长卿。

          一身仇火覆咸阳,

          留得千秋骂名。

    文/天山逸叟

    丙午年暮春落墨于陕北绥德蒙恬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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