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烽火长歌
01
夜色如轻纱般笼罩住城市，街道和楼宇在各色霓虹灯的照耀下,显出淡淡的轮廓与虚幻的色彩。
马路上仍旧是川流不息的车流，红色的灯带顺着高架蜿蜒延伸，如一道赤色洪流，与苍茫的夜色在视线的尽头交汇，融入远方的虚空。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道路上各自忙碌奔波，每个人都在这座城市尽力编制着属于自己的梦。
陈晨仰躺在出租屋楼顶的露台之上，一庭新月孤零零地悬挂在夜空之中，都市的月亮比之于在家乡显得更为孤寂，没有一颗星子作陪。
城市的灯火将夜空映照，璀璨的星河隐于将夜不夜的都市背景光之后。
夜风轻轻拂过楼宇，可以在乡间撩动凌凌的水光，可以与绿叶青草起舞，可以与虫鸣鸟叫吟唱的午夜微风，在这都市中，居然饱尝孤单滋味，无一物与之相和，唯一可以撩拨起来的只是居于异乡孤独旅人满腔的思乡情。
来到这个城市已经三年，虽未被归于通俗意义上的盲流，可对于未来，陈晨依旧没有清晰的方向。
每日都以各种姿态接受着来自于四面八方的信息，忙碌地做出或对或错的回应，承担着各色人等的各种期盼，唯独不知道自己对自己的期盼为何。
很多时候，陈晨都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盲流。
盲流，陈晨自哂，自己历经坎坷，从那被死亡包围的村落里挣扎出来，却不想在异乡依旧沦为这如蚁群一般的泯然众生中的一员。
大学毕业又如何，城市里大学生多如牛毛，卖猪肉的都是本科毕业生，更别说那些整日西装笔挺，文质彬彬出入高档写字楼的白领金领们，随便抓一个，说不定都是常青藤名校海归精英。
用尽全部力气将自己送出那个毫无生机，毫无希望的故乡，父亲希望自己能够在新的天地中找寻到生命的出路，可是他却没有说出，对自己到底有着着什么样的寄望。
“离开这个地方，离开就好了！”
陈晨仍然记得七年前父亲临别时的眼神，浑浊的目光中闪烁出一种未曾有的光芒，虽依旧无法突破生命的苦难加之于上的重重封锁，但陈晨分明在其中看到了某种可以称之为“希望”的东西，似乎父亲已经得以窥见未来的一角，否则何至于在分别时露出那样舒心的笑容。
父亲眼神中闪现的希望的光芒以及嘴角的微笑在很长时间里，都成为陈晨不断奋斗的动力。
可是，如今却又陷入迷茫，他想要知道这种希望中蕴藏的明确意味。也许，父亲短浅的见识并不足以让他想象在更为广阔的天地间，人们到底该如何生活。
可是父亲仍旧是陈晨心中的英雄，只因为在那个没有未来，被愚昧和死亡包围的村落，他说出了“离开”这两个字，并且用尽自己全部的力气，让自己的孩子做到了“离开”。
“离开了就好！”这恐怕是父亲眼眸中闪现的希望的全部内容。
这是父亲希望的终点，而不是自己想象中以为的起点，而希望之后的故事，只能由自己来谱写。
可是，离开了，就真的好了么？
02
陈晨半年前第一次看到林晓雪，女孩儿不是很高，虽然身材娇小，可是发育得玲珑有致。
说不上是那种让人一见倾心的女孩，没有漂亮到那种程度，可也不差，倘若放在一群女孩子中，也很有分辨力。
这种分辨力一方面来自于那小巧玲珑且别致的身躯，可以轻易赢得所谓萝莉控的赞赏；更大的一方面还是来自于女孩儿白皙面容上不时闪现出的一丝狡谐的笑意，配上一双灵动的眼睛，总让人觉得，在任何时候，这个姑娘都似乎对自己展露出笑意，让人感觉她的眼神也曾对自己投射过某种关注的目光。
虽然这很大程度上是出自于男人们不安分的臆想，但已经很有些销魂的意味。
陈晨被这样的风情迷得不能自已，一段时间的追求之后，居然开始正儿八经地交往起来。
女孩儿不是羞涩的性情，比之陈晨来说，更能适应都市生活的节奏，适应灯火酒绿之间往来应酬，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
不过也正是这样的风情，弥补了陈晨性子中木纳呆板的部分，所以才让他格外着迷。
林晓雪是家中独女，大约这个年代城里的孩子都是如此配置，从小一个人生长，长大了一个人生活。倘若是谁的家中有了多了一个兄弟或是姐妹，那便是格外另类的存在。
大多数的时候，周围的人还是对非独家庭表示羡慕，也钦佩做父母的可以顶住国家机器的压力，生下第二个孩子。
在学校里面，做弟弟或是妹妹受了欺负，倘若家中有兄长之类的存在，多半能很快找回公道来，光这一点便可以羡煞旁人。
虽然大家伙一股脑地都将自己变成了独生子女家庭，但确实情非所愿。即便顺应了国家的要求，却难免生出许多来自民间的抱怨。
比如独生子女各种娇生惯养，体弱多病，自私自利的毛病总在各类社会媒体上作为永不停息的话题进行反复讨论。
事实上这些争论并不能解决任何实质上的问题，甚至都无法客观地反映事实。
即便现在独生子女们被描述得如何不堪，但这个国家将来还是要交给他们运作。用五十年代的目光去要求九十年代的社会主体们，本身就是一种固步自封的思维方式。
林晓雪导是看不大出来身上有太多独生子女的毛病，大约因为她既是独女，然而家庭成份又与别家不同的缘故。
晓雪的父母离异，她从小跟着母亲生活。
最近晓雪想要买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或明或暗向陈晨表达了这个意思。
陈晨倒是想跟潇洒地拍出一叠钞票说：“走，买去！”。
这种爽利的感觉如同在大夏天一口灌下冰爽可口的冷饮一般畅快。
然而现实很残酷，陈晨虽有收入，可并不富裕，对于将来也有一些小计划，无法就这样将所有的打算全部从列表中抹去，只换来女朋友的一个奢侈的愿望。
“这样的消费对我来说并不轻松，我们可以用这笔钱做好多其他的安排，可以不要这款手机么？”
陈晨思索良久之后，无奈地在手机上打出这行字，发送给晓雪。
面对女友的要求，他只能拒绝。
说爱与不爱都还太早，也许正因为彼此的交往还没有触及灵魂，面对物质的诱惑与虚荣心的作祟，女友的选择更为现实。
可是陈晨有自己的安排，他存了一些钱，有对将来的小小规划，说不上长远，但是规划中有自己，也有女友。
更为重要的是，这样的消费观念不符合陈晨的价值观。
他目睹父亲母亲为了多一分两分的收入，所付出的辛劳。
自己也曾经为之苦苦挣扎，在贫困与疾病中成长的孩子，永远都学不会这般轻松地消费未来。
03
大学暑假打工间隙，陈晨在餐厅的壁挂电视上，看到记者对于这个被垃圾包围的村庄的一段采访录像。
被采访的男人五十多岁，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形容枯槁，面对记者，淡然地说出自己对于生死的看法：“没有办法啊，死也没有关系了，没钱没办法啊！”
他们在垃圾场中找寻生机，同时又被垃圾场带走所有生机，生死的话题在这里变得如此廉价。
一个同样瘦削枯干的男人蹲在老者身旁，神情麻木地看着摄像头，面对记者的问题以及老者的回答，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心中如何做想。
赞同？亦或是否定？或者根本连关于生死的思考都不曾有过，没有人知道。
长期身处于没有希望，缺乏对美好事物想象的绝境之中，看着周围的老少，都在同等的绝望中一步一步走进死亡，已经将他们精神变得麻木而缺乏对于生的渴望。
有时候，预见死亡并不需要大智慧。
当生命已经被死亡包裹的时候，则无需预见，因为死亡就在眼前。
陈晨泪流满面，那个表情麻木淡然讲述生死的老者正是他的父亲。
那个曾经在眼神中闪现过某种希望色彩的男人，如今已经到了灯枯油尽的时刻，双眸中尽是苍茫的深灰色，里面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生机的东西。
陈晨在那个秋天，送走了自己的父亲， 随后在离下一个春天不远的时候送走了母亲，从此天地之间了无牵挂，孑然一身。
不管是从肉身上，还是从精神上，他已经彻底地远离了那个癌症村。
带着父亲眼中渺茫希望的陈晨，想要在这里扎根，找一个可以与自己一同打造美好未来的女孩。
然而现实总是喜欢狠狠地煽人耳光。
看着已经发出信息的手机，陈晨觉得自己仿佛一个等待被宣判的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