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去的这个冬天,烟台的雪下了六七八场。同学们在她们车前盖厚厚的雪上写上日期,一场一场地记录着每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雪。我看得羡慕不已,这个冬天青岛只有风,偶尔下雪,雪花片几乎能数得过来。
烟台冷的时候下雪,青岛冷的时候刮风。所以我说,烟台每个冬天过得都很认真,相比较之下青岛就很敷衍,吊儿郎当地春天就来了。
我是生长在烟台的。烟台的雪下下来总是气势磅礴,用老家人的话形容的是“风雪冒烟”,那真的是黑压压打着旋摔到脸上的那种雪。我妈说我哥出生的第二天雪下得推不开门,那时候其实才阴历十月。现在的十月几乎不会下雪,从这个角度看,地球的确变暖了。
我小时候能记事的时候,下完雪能走的路是一条“壕沟”,人们要铲出一条路,仅是这路上的雪堆到两旁就能有一人高。为了防止“壕沟”坍塌,人们用木锨将“壕沟”两内侧拍得很结实,坚硬而光滑。像这种近一人高的雪下下来小孩子出门是很危险的,那时我在干什么已然记不得了,估计就是窝在家里吃烤在炉子边的地瓜片。
下到膝盖的雪是常有的事,等我再大一些,它们就拦不住我出门了。去上学的路是被踩出来的,踩实了的雪特别滑,正好可以打“滑溜车”。“滑溜车”就是冬天小孩子们的乐趣之一,助跑几步然后一只脚在前稍微使劲滑,一只脚在后紧跟着,大家兴致勃勃地滑,看谁滑得更远。别人都是右脚在前可以滑得很远,我是左撇子,总是左脚在前,也总滑不远。或者我猜也不论左右脚,可能就是我玩得太菜。
仅被脚踩出来的路也就半米宽,它两旁依然是过膝盖的雪。有时候我会特意去雪里走路,回头看自己踩出来的一个又一个的洞,那是我的“路”。当然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脚脖子以下的鞋里全塞满了雪,等到了教室或者回家有炉子的地方雪化开了,棉裤腿和鞋都湿透了。我就奇怪呢,那么冷的天,那么大的雪,好像也没冻坏我,连个冻疮都没有长过,大概我小时候火力比较足。
1992年除夕前一天,我和我二姨带着表妹表弟从大连回烟台,下了船发现烟台大雪,汽车站所有班次都停运。站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大家都着急回家过年,不断上前询问车站人员路况,什么时候能通车。
天依旧在飘雪花,小表弟甚至靠在二姨怀里都要睡着了,我们都担心孩子别再感冒了。汽车站离我家有三十五公里,带着两个孩子和一堆行李,我和二姨是没办法走回去的,只能着急地等消息。
从五点多下船一直到上午九点多,汽车站终于做出决定,客流量大的主干路由推雪车推雪,推出一条可以发车的路来,然后客车不定时发车,但是也只能在沿途的几个大站停车。幸亏我家就在这条主干路上,能够顺利坐上车。最近的一个大站离我家五里路,虽然平时都能在我家村口停车而这次要多走五里路,当时也觉得非常幸运了。这三十五公里客车跑了三个多小时,等我们到家已经是除夕的傍晚了。
烟台的大雪总是这么令人记忆犹深,总是那么认认真真勤勤恳恳,让我觉得似乎烟台人的性格也是这样的。像我,做什么事,听什么话都会当真,也从未学会圆滑。
1993年到了青岛定居,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么大的雪了。
青岛的冬天特别冷的时候并不多,雪更是下得艰难。偶尔下一场十几公分的雪,那都是要全城狂欢,朋友圈各种花样晒雪景的,下雪也并不很冷。如果哪一天感觉很冷,那一定是因为刮了风。即使艳阳高照,一刮风,那就是一个大太阳下的瑟瑟发抖的鹌鹑模样。
当然,青岛刮风的时候,天空就格外明亮高远。蓝蓝的天空中偶尔看到阳光里一闪一闪地拖着白色拉线的飞机缓慢消失在视野里,它有时很像天边的一条船。这样的晴好日子里,大海蔚蓝无边,白色浪条一道一道悠然推进,成群的海鸥自由自在的飞翔鸣叫,夕阳里与岸边的红瓦绿树相映成趣,这是青岛独一无二的美。
如果说烟台的雪带来的性格是憨厚与直爽,那么青岛的风带来的就是一种自信洒脱,一个漫不经心和不拘一格的自在灵魂。
不到二十年的烟台生活造就了我骨子里的执拗和认真,三十多年的青岛时光又磨练了我的自在从容。走过的路,经过的事,它们无一不在渗透着我的人生。
童年少年时期的美好纯真,青年中年的率性自洽,它们也许和烟台的雪有关,和青岛的风也有关。
爱着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