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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穿旗袍的秦姨,已年满八十,鬓边的发丝银白,脑后灰白交加。
每天晨起,她总要换上旗袍,端坐在镜前,拿起篦子,将齐腰的长发细细梳顺,在脑后挽起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上一根简单别致的簪子——或银质或原木色,整个人看起来素净又典雅。
在左邻右舍的印象里,秦姨酷爱旗袍,一年四季,只要出现在人前,她都会穿一身旗袍,发髻永远一丝不苟。四十多年前,她这样的装扮,在小县城人的眼里,无疑是异类,也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说她穷讲究,有人说她改不了资产阶级习气,有人说她不会过日子,钱都用来买旗袍了……而秦姨,她从不把旁人的议论放在心上。
秦姨的爱人明叔与我的父亲是农科站的同事,凭着这层渊源,从小到大,我与秦姨走得格外亲近。十六岁生日那天,秦姨送了我一件旗袍作为生日礼物。那是一件素雅的碎花棉布旗袍,温柔地贴合着我初长开来的身段,将少女青涩舒展的姿态衬得恰到好处。
我换好新衣走到秦姨面前时,看见她秀丽的双眼盛满了晶莹的水光。她浅浅笑着,语气温柔又怅然:“这才是花样年华该有的样子。”
“秦姨,为什么这么说?”我很好奇。
秦姨没有出声,只伸手拉着我走到穿衣镜前。望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生出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气质。和普通裙子带来的青春活力不一样,身上多了几分婉约。再看看身旁一贯精致的秦姨,我依旧没能明白。
于是,我继续问:“秦姨,你为什么一直喜欢旗袍?”
秦姨牵着我的手,款款坐到窗前的小几旁。几上温着一壶热茶,水雾袅袅升起,朦胧我们之间的视线。她隔着氤氲的雾气静静地望着我,目光温柔悠远,看似落在我的身上,眼底描摹的,分明是另外一个人。
秦姨当年,也是我这般年纪。她失去了家庭的庇护,从私立女中的校服少女,变成粗布衣衫、有家不能回的下乡青年。离家时,藤条箱里除了几本书、几身换洗衣物,夹层中还藏着一件母亲为她十六岁生日特制的旗袍。
那件旗袍,不是她唯一的旗袍,却是唯一一件她和母亲一针一线手工缝制的。于她来说,无比珍贵。离家的岁月里,每当思念双亲,这件旗袍便是她唯一的慰藉。她二十岁那年,父母没能熬过牛栏里艰苦的日子,先后病逝在那个难捱的冬天。噩耗传来,她几度哭晕过去。是如今的爱人明叔——当年还只是追求者,从藤条箱取出那件旗袍,塞到她怀中,才唤回她活下去的念头。
秦姨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旁人的旧事:“花一般的年纪,全都蹉跎在了山野田埂里。天不亮下地讨生活,月挂柳梢才能归家。一年到头,只过年那天能歇一天,能吃一顿饱的。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夜里常常饿醒,熬不住了,就灌一瓢井水。”
她抬眼望着雾气里的光影,好像隔着时空看见不一样的光景:“那时候的女孩,尤其是我们这些下乡的知青,个个身形单薄。粗布衣裳穿在身上,松松垮垮挂在肩头,空荡荡的。夏日衣衫单薄,更衬得人枯瘦憔悴,哪里有半分少女的明媚朝气,更谈不上好看,更不用说美了……”
彼时懵懂的我,抬眼看着三十多岁、眉眼平和的秦姨,想象着她十六七岁穿着旗袍的样子,想必是极美的。怎么都无法想象,她当年套在松垮粗布衣裳里,身形空瘦的样子。
后来,她父母得以平反,家里资产也基本归还。那时的她,本可以独自重返城市生活,可她没有回去。她说,父母不在,城市里早已没有她的家。是如今的爱人给了她一个新家,让她不必独自面对城里那个满是回忆的空房子。
结婚后的她,长她六岁的爱人,没有急着要孩子,而是支持她考大学。彼时的秦姨,却意外地放弃了考大学,走上了一条让人意外的路。
那时的我,只知道大学很了不起,于是我不解地问:“秦姨,上大学多好呀,你为什么不去呢?”
记忆里,秦姨那时的眼神变得格外的温柔,里面藏着我看不懂的情愫。她温柔一笑,端起茶,小抿了一口,才继续:“你明叔为了我,被家里搓磨了好多年……他给了我一个家……我,怎能一走了之。”
原来,秦姨下乡期间数次病倒,好几次都是明叔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饥寒交迫的日子里,明叔一点点省下自己的口粮,悄悄送给秦姨。为给秦姨补身子,他偷拿了家里的鸡蛋和下蛋母鸡,险些被老爹打断了腿。模样清秀的秦姨,若不是明叔一直明里暗里护着,早就遭到同来下乡男知青的欺负。为此,那些人几次想要围殴明叔。只是他们的身子骨,比不上常年下地劳作的明叔结实,终是打不过,还吃了哑巴亏。
只是,那时候乡里给小伙子物色对象,都偏爱臀大腰圆的女子——能下地干活,也好生养。身形细弱如纤柳的秦姨,自然入不了明叔父母的眼。为了护着秦姨,明叔几次被家里赶出门,只能暂住在村里的工具房。最后,二十几岁的明叔被迫分家,只分到两间破瓦房,一分积蓄都没有。
秦姨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并在心里细细思量:自己对明叔,是出于感恩,还是另有情愫?知道自己的心意后,秦姨也不扭捏,大大方方与明叔交往。好在明叔吃苦耐劳,而且格外好学。机缘巧合下,得了农科站技术人员的青眼,跟着学习农作物种植研究。通过考核后,明叔拿到一份稳定的工作,给了秦姨一份更加安稳的依靠。
后来,明叔跟着农科站的调动,从乡里调到了县城任职,秦姨便也跟着明叔来到这小小县城。她没有听从明叔的建议,去参加高考,而是用父母留下的资产,在县城买了房子和铺面,从此扎下了根。
热爱绘画与服装设计的秦姨,经营着简单的裁缝铺子,自学着服装设计。二十三岁那年,她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缝制了第一条旗袍。当她穿着旗袍出现在明叔面前时,明叔愣在原地,以为自己走错了家门。
从那以后,秦姨每一天便只穿旗袍。她,成了小小县城一道别样的风景。而她的裁缝铺子,生意也格外的好。
在我的印象里,父母忙不过来时,我常在秦姨的裁缝铺靠窗的位置看书。那时,秦姨的脖子上常搭着一根软尺,时而在布料上比划,时而在缝衣机前忙碌,无论何时,她总是那么从容温和。
很多年后,我才真正听懂秦姨十六岁那年说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