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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网络尚不发达。很少见村里的小孩抱着手机,但他们从不缺玩乐的把戏。
时时可见一群男孩横冲直撞,像一群野蛮的熊,钻进山野的缝隙,惊得慢条斯理的水牛也衔着草乱窜;或是日边下,几个女孩三五成群,拉着皮筋唱着歌,像涉水过河的野鹿,脚步轻盈地跃动。也可见两个抓着天牛的主儿,周围黏着一圈孩子。他们蹲坐在槐树下,捡来小木棍扒拉自己的天牛,嘴里喊着冲锋的口号……这样的快乐无处不在。田野山间,屋前院后,日出日落。呼喊声,打闹声,歌声鸟声,笑声哭声,随处散落,此起彼伏。
这样的游戏像是某种基因,它不需要教学。大孩子玩,小孩子看两眼就学会了,最笨的孩子也能在边上跑腿。
除了这些,有时也流行外来的玩具和游戏。像是遥控的小赛车,还有规则复杂的三国杀桌游、飞行棋;为了给芭比娃娃换装,需要集邮般收集的服饰贴纸,这些都曾是一时的风气。
有一阵子风气是拍画片。石塘小学可以见到不少小孩趴在地上,往往是两两成对。两人各自拿出等数的卡牌摆在地上,然后轮流回合。弓起手掌猛拍地面,借气流掀翻画片。规则是“剩一”,掀翻最后一张卡牌的人,可以赢走对战的所有卡牌。
规则简单,但门道可不少。需要留意未掀翻的卡片剩几张,摆在哪,琢磨拍击地面的力度,角度,什么时候拍一张牌,什么时候不拍翻只改变牌的位置给对方挖坑……以便能轻松地在自己回合掀翻最后的画片。
换言之,它要动脑筋,也要反复练,攒技巧攒经验。练习需要有画片的资本,而画片则需要从村里的小商店买。那时一块钱就可以买到百来张。但村里不少小孩是没有零花钱的,唯有逢年过节才能收到长辈的压岁钱,而这也会被父母以代为保管的名义拿走。
一块钱难倒了许多人。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孩子对此蠢蠢欲动。他们放学后,也不去捉迷藏,跳皮筋,逗天牛了,就围着对战的小孩眼巴巴看着,手掌也模仿着笨拙地挥舞。有时候人围得太多,太密,中心的小孩就会施舍般地扔出一小叠卡牌,他们一拥而上,奋力争抢在一起,抢得急眼了,还扭打在一起。有时连头都撞肿,衣服都撕破了。可他们缺乏练习,很快又输给这些老手。
围在周边的人当中,呆毛是一个。他原先是几个好玩的小孩的跟屁虫,不过现在他们都玩起了画片,也就不需要跟屁虫。他和其他人一样没钱,不过身材矮小,他从未抢到一次。他一眼看去,很给人邋遢的印象。无论寒暑,脸颊都通红地燥起了皮,像是熟透的毛桃。鼻涕异常的多,以至鼻涕风干后,人中上留下厚厚的白垢。他头顶的一撮毛发总是乱糟糟地拱起。班上同学打趣他,嘲笑他,他也从不反驳,只是脸羞得更红,吸回去的鼻涕没一会儿又滑了下来。有人给他取外号叫“呆毛”,同学都一致认为出奇的好。且不说成绩是如何的倒数,只是每次别人问他话,他都要想上半天,好不容易弄懂了,该怎么回答呢?他又想了半天。如此以往,大家就不怎么和他说话了,他自己也不怎么说话了。他的反应很迟钝,有次画片扔到了他面前,他一下子呆住了,等他想去捡起时,已经被密匝匝的人挤到角落了。他的运气不算差,有时能捡到一些别人遗落的画片。他拿着这些去找别人。他画片太少,规则好久也没太懂,也还是没人和他玩。于是他就被忽悠着把画片借给了别人,后来就再没下落。
直到玩画片的小孩兴尽而归,呆毛也随着稀疏的人流回家。由于附近几个村没有村办小学,不少邻村小孩走上很久的路来这上学。
出校门后,呆毛独自走在国道,一路上踢着小石子。国道上来往的车流留下悠长的鸣笛。国道边是连片的田地和田地后面此起彼伏的山丘,山丘上长满了高大的杉木。它们在昏黄的金光下显得格外静谧而诱人。他也不是非要玩画片。他理解得慢,所以连捉迷藏,跳皮筋,他都还没有玩够,于他而言还蕴藏着无尽的乐趣。他偏离国道,穿过种满油菜花的田地,拐入一条人烟稀少的山间小径。穿过几条小径,能望见前面的山丘,有一条小溪在山前蜿蜒而过,溪边覆盖着杂花野草。红瓦白墙的小屋,依山傍水,像斑斓的石子样镶嵌其间。他的家就在这里。躲在这里肯定没人找得到。小心翼翼窝进一个小山洞,或者伏在坡上,趴入草丛,藏在树后,或者偷偷吸气潜在溪水之下。等着别人不辞辛苦为他而来,这是多么有趣而刺激的事。可是他们都一股脑儿地跪在地上拍画片,谁陪他捉迷藏呢?
呆毛的母亲静川早早立在屋前。她接过呆毛几次,但来回时间太长,有许多事情等着她。每次呆毛去学校,她都要细心地为呆毛打理好仪容。理顺他起床后乱如鸟窝的头发,擦拭嘴角残留的残渣、脸上的鼻涕白垢、外套上沾着的牙膏泡沫,理正歪歪扭扭的红领巾……她想把呆毛打扮得清清爽爽,衣服可以旧但要合身,鞋子可以过时但要干净。二十多年前,她也上过小学,她知道。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矮矮的呆毛,她莫名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早上刚打理的模样,现在又乱糟糟。她跑到学校问过老师,没有人欺负他。她自己也观察过几次,他一个人待着,像是在发呆,像是在看别人玩。没有人欺负他。他可能是不太爱干净吧。老师是这么说的。他要是一个人怎么办呢?她想哭,可是孩子回来之前,她才哭过。她拿着早准备好的湿毛巾像过去每一次一样,为呆毛回家后擦拭身上的污垢。她曾试图教他怎么让自己干干净净的,但收效甚微。他似乎不知道自己身上是脏兮兮的。他的眼睛总是看着别的地方。幸好呆毛很懂事,这是她难得宽慰之处。即便老师说她的孩子智力上有所缺陷,但她以为呆毛是个好孩子,他从不抱怨,什么事都顺着她的意思,也不闯祸,不添麻烦。这样真好。她又想哭了。
静川擦拭好后,牵着他走回屋里。他没有发现爸爸不在这儿。爸爸不喜欢他,嫌他笨,吼过他,有时也会动手。他不想看到爸爸吧。可他已经几天不在了。或许孩子已经发现了吧。他为什么不说呢?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是吗?呆毛坐在桌前,歪着头看向窗外。鸟去鸟还。窗外的杉木簌簌作响。
直到夜里躺在床上,呆毛还想着拍画片,对于身边一些微妙的变化,他似乎没有察觉,也不愿去想。他想和别人一起拍画片,单单是脑袋里闪过的笑声就牵动着他的神经,启鹏搂着一大堆画片,耀武扬威地从他们面前走过的画面,他还历历在目。他翻来覆去,明明闭上了眼,却在黑暗中出现了诱人的画面。他睡不着了。
窗外的月光皎洁,静悄悄地落进屋里。他似乎看到了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缓缓走来,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黑暗中探出一张亲切的脸——是母亲,她手上抱着枕头。他和静川都显露出疑惑的表情。静川见他睁着眼,俯下头轻轻在他脸颊边摩挲。
“妈妈和你睡一起,好吗?”
自从呆毛去年入学后,静川就不再和他一起睡了。他想念抱着妈妈的感觉。
静川轻轻将他拥入被窝。呆毛一点儿也不感到挤,他一下子觉得被窝暖和多了,舒服多了。他抱着妈妈的手臂,很快便沉入梦乡。
拍画片的流行就像瘟疫一样。石塘小学下课铃一响,走廊,楼梯,操场……就已经遍布着大点小点的孩子。他们两两跪坐在地上,远远看去像是大一号的老鼠,举着又黑又肿的小手在地上啪啪地拍着。原先还是少数人的游戏,玩的人越来越多,大有取代一切游戏之势。之前盛行的似乎都销声匿迹了一般。
赢得多的小孩,如启鹏,画片实在是太多了,专心对战时无暇顾及,便专门聘请保姆。呆毛此时就坐在地上,两条腿将画片围起来,害怕堆得太高的画片倒下,他扑向前,双手搂紧摇摇欲坠的部分。启鹏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聘请呆毛的,呆毛虽然人不太聪明,但胜在老实。刚开始为了测试呆毛,他偷偷清点过数目后,才把画片交给他,后来发现每次拿回来都一张不少。报酬是一天四张画片,拿到报酬的呆毛会在当天很快地输给启鹏。
眼下和启鹏对战的是汤策。他和呆毛一样,穿的衣服都皱巴巴的,身上也灰一块、黑一块。但他是呆毛班上最会玩的孩子,上学晚,比他大两岁。他玩什么游戏,都学得快,玩得好,大家都喜欢和他玩。汤策原先也没有画片,也曾站在呆毛旁边看着别人玩。后来玩的人越来越多,汤策不知怎么也买到了画片。
启鹏每天都有许多零花钱。他家就住在学校附近不远的一处自建大别墅里。他最先开始玩画片,并且买得最多也赢得最多。两人玩得势均力敌,输赢差距极小。
下午放学后,启鹏把四张画片郑重地交到他手上,或许是急着回家,启鹏这次不打算把画片立马赢回来。本来想找启鹏继续对战的汤策落了空,苍蝇再小也是肉,他盯上了呆毛手里的画片。
见有人愿意和他玩,呆毛立马蹲坐在地上,他也有模有样地学起启鹏,先在手掌上哈一口气,微微半起身,然后重重拍下。没过几分钟他的画片就交到了汤策手上,他盯着汤策手里厚厚一沓画片看了好久,才慢慢起身。汤策还意犹未尽,问他除了启鹏给的,有没有自己买的。呆毛摇了摇头。
“你妈妈不给你零花钱吗?”
呆毛低着头,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偷呢?”
偷?偷钱,他从来没干过,更没想过。他知道偷钱不好。有一回他和母亲在电视上看到过一个偷钱的男人,妈妈告诉他偷钱的是小偷,不要当小偷。
“哎呀,偷一点没什么,大人钱包里好多好多钱,你拿了一两块我打赌他们不知道。”汤策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元硬币,“你看,我就是偷的。”
呆毛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他记起了妈妈的钱包,那是一个自制的蓝布包,她一直把它带在身上,赶集市时,他曾见过母亲从包里小心翼翼捻出几张纸钱。他太矮了,没见过包里装了多少钱,
“不可以……偷钱。”
“你喜欢玩画片吗?”
呆毛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觉得拍画片手好痛,他不懂技巧,以为力气越大越好,没拍一会儿手就黑黑肿肿的。不过别人都在玩,呼喊着,笑着,一群人围着,他也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他也想玩。
汤策从一沓画片抽出来了十几张递给呆毛,邀请呆毛继续玩。呆毛愣了愣,他僵在原地,不明白汤策的意思。
“不用还不用还,我送给你的。”汤策塞到他手里,拉着他坐下,继续玩。汤策没有和呆毛进行赌博式的玩耍,只是练习。他详细给呆毛讲解了玩画片的技巧,玩了几轮后,呆毛似乎有所长进,他头一次发现,拍画片不只是靠蛮力,要考虑很多东西。技巧上他还很笨拙,但是他发现了游戏的奥妙,这是所有游戏令人着迷的地方。
他拿着汤策给的画片回家。静川头一次觉得呆毛这么开心,他连日常的擦拭都忘了,跑回屋里,把画片放在桌上,自顾自地玩了起来。母亲拿着毛巾跟了进去。她蹲在呆毛身前,他的红领巾这次系得很好,看来这两天的教导,呆毛学会了系红领巾,尽管他还是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静川看着看着就笑了。
这两天,静川一直在清理卧室的杂物。呆毛家不大,有两个卧室,一个属于他,一个曾睡着自己和呆毛父亲。自从和呆毛重新睡在一起后,她开始清理原先的卧室。她的杂物搬到了呆毛房间的角落,呆毛爸爸的杂物就藏到了柜子里。客厅的烟灰缸,剃须刀,散落的皮带,烟盒……统统都拿走了,一眼看去,已经看不出成年男人生活过的痕迹了。
还有一把日式武士剑,装在牛皮革的剑鞘里,它一直卧在衣柜的角落。剑是十年前买的了,那时候呆毛爸爸像所有气血方刚的青年,喜欢舞刀弄剑。他看上了这把剑,虽然价格昂贵,但死活要买下来,说要是出了什么危险,他就用这把剑守卫她们。静川端详了许久,她抽了出来,剑还很新。做工精良,靠近剑柄的部分还雕饰着七颗星星。结婚后她还没见过他拔出剑来,她摸了摸,这才发现,这柄剑没有剑刃——是钝的,是用来装饰品位的剑。
她收了起来,既然用剑的人都走了,那还放着干什么?走的那天,他什么都算得明明白白,分毫不差,怎么会落下这柄剑呢?
她不再多想。她要购置一些母亲的衣物、用品,这样她过来时才会住得习惯吧。她捏了捏大衣口袋,想把蓝布包抽出来,拿到一半,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轻轻塞回。
汤策给的十几张画片,呆毛第二天又输给了别人。他以为他是有进步的,这十几张他输了好一阵才没的。他跟在汤策身边,看着他一点一点蚕食对手的画片。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汤策,是想要汤策再给他一些吗?如果有人问他,他一定会羞着脸走开。他看了好一阵,觉得汤策用的技巧没有超出之前教他的范畴。为什么他能一直赢呢?他好奇,但他没有问。
汤策似乎注意到他了,但直到玩到收场,才面向呆毛。呆毛局促地跺着脚,眼神躲闪,汤策不等呆毛开口,又拿出一沓画片递给呆毛,呆毛盯着画片看了好一会儿,才谨慎地接来。他拘谨地站在原地,用力吸回滑下来的鼻涕,不知所措的神情像是犯了错等待老师数落的坏小孩。汤策催促着他去找别人玩,他也要去找下一个人赢画片了。
此后几天,每当呆毛来找汤策时,往往不等呆毛开口,汤策又从口袋拿出一沓画片送给呆毛,像是为他精心准备的一样。呆毛输多了后,有时也怕见到汤策。他拿着汤策的画片一次比一次轻易地输掉,汤策也会笑他吧?他明明和汤策的技巧差不多,但他总是输,汤策的口袋则一天天膨胀。他越是输,也就越想品尝胜利者的滋味,有时开头赢了一点,他就想着乘胜追击,下的画片越来越多,结果一两次就全输完了。
直到有一次输完后,他很不甘心,他小心劝住对手别走,然后他跑去找汤策。这次,他等不及了,主动问汤策能否再给他一些。汤策没有急着回答,他打量着呆毛,不知是害羞还是跑得太冲,他低着头,脸色又红了几分。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汤策手里的画片,似乎想着待会儿把自己的画片赢回来。
“我为什么给你,这是我的。”汤策冷酷而果决地拒绝呆毛。
呆毛茫然地张着口,显然还不太相信。这段时间汤策一直无偿给他。得来得太容易了,让他都快忘了这画片原本是谁的了。呆毛觉得也是,这不是他的。虽然如此,呆毛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拒绝而显得慌张和委屈。等着他的对手见他借不到,就自顾自地走了。他想是不是也该走了,但他的脚钉在原地,怎么也拔不动。灰溜溜地走开让他感受到被羞辱的感觉。他平常想得很少,但在这些方面,他却出奇地敏感。他等待着汤策对他发号施令。汤策没有多说什么,赢走了画片后,就离开了,像不知道旁边还杵着一个木头人似的。
今天的呆毛似乎格外脏。特别是屁股和手,都黑乎乎的,像煤炭一样。静川看了看,决定不擦拭,还是直接让他洗澡。呆毛的衣服很脏,但坐在澡盆里的他,除了手,身子其他地方都很光滑,皮肤上看不到什么伤或者结的瘢痕。她给呆毛擦得特别细致,像是在仔细端详着一件宝物。静川放了心,但看着若有所思的呆毛,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过去每次询问,呆毛都是一样地摇摇头。他在想什么呢?以后母亲来了,她会知道呆毛在想什么吗?母亲来了,她就要走了。
呆毛好一阵子没这么失眠过了。自从和母亲睡在一起后,他很早就沉入了梦乡。他脑中总是反复记起汤策对他说的话,这些话比书包重多了,他有些喘不过气。他想玩,他想把输的统统赢回来,但他不想再去问汤策了。
为什么不去偷呢?汤策的话不知怎么响了起来。呆毛吓了一跳,他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这或许是他已久的念头,只不过汤策这几天送给他不少画片,这个想法也就暂时搁浅了。会被发现的。可妈妈就在身边,她睡得很安详,呆毛能听到规律的呼吸声。他见过无数次母亲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发黄的蓝布包,又无数次轻轻地放回。他看向床头,清楚地看见母亲的大衣挂在那。他只需要微微耸起身,就可以伸手拿到那口袋里的蓝布包。似乎被子太暖和了,他有点燥热,手不自觉地伸了出来。他一下子凉快多了,像是裸露在秋天的夜晚。他活动了一下,没有半点声响。他确认妈妈睡着后,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探入口袋,他确信,他见过无数次,他的触感告诉他是那个蓝布包。他一只手紧紧摁住胸口,希望心脏跳得再慢些,小声些,一只手颤抖着拉开拉链。借着窗外的月光,他勉强能辨认里面的钱,什么颜色的都有,红色的少,大多是一元的硬币。他小心地取出一枚,不让硬币发出哗啦的碰撞声。在月光下,一元硬币闪着银白的光泽。他颤抖着将硬币放回蓝布包,小手紧紧攥住扑通扑通跳动的硬币。
兴许是昨夜太兴奋了,早上呆毛起得格外早。母亲一起床,他就跟着醒了。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妈妈。妈妈穿上了外套,呆毛忐忑地看着,他几乎不敢动了。妈妈摸了摸口袋,没有拿出蓝布包。
静川发觉呆毛今天总黏着自己,像是生怕她离开一样。他感觉到什么了吗?但她不知道和孩子开口,呆毛还这么小。给呆毛打理好后,她把呆毛送到门口。但呆毛还是时不时回头小心地看着他,像是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
“怎么了吗?有舍不得妈妈吗?”静川蹲下身子,细细地抚摸着呆毛的头。
呆毛愣了一会儿,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和妈妈说?”
他有点紧张,害怕被妈妈发现不对劲儿。呆毛不知道说什么,他怕妈妈继续问下去。
“爸爸……爸爸在哪?”以往妈妈要送呆毛上学的时候,爸爸都会在旁边不耐烦地催促。
原来是这个,静川看着呆毛支支吾吾地问。果然他早就发现爸爸不在了。“爸爸……”静川,“他和你一样上学了,不过是去另外一个地方。”
见呆毛不再说话,也怕他再多问。妈妈嘱咐他别迟到了。
呆毛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发现。反正他想象了一晚的惩罚没有来。口袋的硬币,他摸了摸,硬硬的,它躺在那里。
一到学校,呆毛就急匆匆跑到了学校的小商店。这是他第一次进去,里面挤满了拿着各样玩具、零食的小孩。吃的,喝的,玩的应有尽有。他匆匆瞥了一眼,五颜六色,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他快要眩晕了。他找不到画片在哪里,他艰难地挤进稠密的人流,贴在正在收钱的老板身边,生怕老板忽略了他。他小心地摸出他的一元硬币。
呆毛全无心思上课,一直盯着他的画片。放学铃一响,他冲出了教室。呆毛买到画片后,一刻也没离过手,而这也被班上其他人看在眼里。他刚出教室,立马有好几个人围了上来。他看了看,都是一些陌生的面孔,他们都殷勤地围在呆毛旁边,自来熟地和呆毛搭着话,仿佛和他认识很久了一样。他们随意地问着呆毛哪来的钱,夸赞着崭新的画片有多好看,推推嚷嚷着,几个人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摇晃着他,还有几只手偷偷伸到了画片里。呆毛将画片紧紧护在胸前。
“给我几张呗?你看你有这么多。”
“就是嘛,就是嘛……”
“你借我十张,我赢了还你二十张!”
“哎呀,求求你了,就借这一次,下次我就不来了。”
他们拖长着声音央求道,像一群前来等主人撒米粒的家鸡。呆毛没有注意到自己被推搡着到了角落。给不给呢?呆毛看着手里的画片想到了昨夜的忐忑。但这是他第一次发现,有这么多人围着他,求着他。他莫名地笑了。给不给呢?他想起了许多人围着启鹏时,他随性扔撒画片的样子,紧接着,他又想起了自己跟在别人后面捡画片的样子。他松开护在胸前的一只手,看了看眼前迫不及待的人,他想数清有多少人,然后算算给几张合适,他正掰着指头算着,围着的几个同学争先恐后地伸着手,像一条条泥鳅在他怀里乱摸。
等到呆毛反应过来时,他们早已四散而开,只留下些轻飘飘的谢谢。汤策在远处望了一会儿,走了。呆毛看着散在地上的画片,他一张张捡起,发现少了一大半。
那天呆毛玩到很晚,两手空空地走回了家。他在路上遇到了母亲。静川见到呆毛后,松了口气,检查了一下他的身子,发现没什么问题。她领着呆毛回了家。
呆毛这次没等母亲拿着湿毛巾过来,自己就去清洗了。他从来没这么做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静川都看在眼里,这几天呆毛回家都很晚,身上特别是屁股和手都黑乎乎的。她没有过去,只是看着呆毛自己洗手,他最近好像总是闷闷不乐。她仔细端详着呆毛的打扮。衣服很合身,但是已经皱巴巴的,像浸满水的纸。鞋子是亲戚家孩子穿剩送来的,还算干净,但白色鞋底的部分,快要磨没了。他应该穿着更新的衣服,更好看的鞋子。她不是不知道。她像记起了什么,摸了摸口袋,她没有问,她觉得也不应该问。
这一天直到上床,他都没听到母亲提起遗失一元硬币的事。他今天格外难过,这次输的画片不是别人给的,是他用一元硬币交换来的!他有一刻后悔了,假如昨天晚上自己没有偷那一元硬币就好了。他本想着今天能赢许多画片,再用画片把那一元硬币换回来。他看了看母亲,她和昨天一样早早睡了,他又看了看床头,外套依旧挂在那。
他拿着一元硬币又去买了一盒画片。他又输了,但这次输了两天才输完。后面他又去偷,他有几次拿出来的时候也犹豫着放了回去,他觉得迟早会被发现。不过一想起输掉的画片,他还是把硬币又拿了出来。母亲似乎没有发现少了硬币,她一直忙着收拾她的衣物,装了整整两个行李箱。并且奇怪的是,他发现钱包的硬币总是那么多。他忘记了要把输掉的硬币赢回来。他已经输掉好几枚硬币了。
不过随着他玩得多了,他的水平也终于有了进步,输得越来越少了,有一次和一个同学玩了好久,还不见胜负。于是那位同学提议去他家里继续玩一会儿。
呆毛的外婆来了。呆毛和他的同学刚进家,就看到妈妈在和外婆嘱咐着什么。呆毛没见到外婆,他抱了抱外婆。外婆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看着他高兴的样子,她也不由得感到欣慰。静川告诉呆毛外婆此后会和他们住在一起。呆毛点了点头,他喜欢和外婆住一起。
这是呆毛第一次带同学来家里做客。静川亲切地招呼了他,并问他呆毛在学校的情况。得知呆毛一直在和他们玩画片游戏后,她放心了。
趁着母亲去备菜的时间,两人就在桌子上展开了较量。兴许是在家里,呆毛感到很安心,桌子上玩画片他也练习过很多次,这次呆毛大获全胜,把对手的画片通通赢了过来。他高兴极了,甚至结束后,难得地提出要和母亲一起送同学回家。
那天是他这段时间睡得最安稳的夜晚。
呆毛最近赢了不少画片,看着手里越来越多的画片。他还想赢更多,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一天放学后,呆毛找到了启鹏,此时启鹏正准备找人对战。启鹏原先没注意到呆毛,直到发现呆毛一直跟着自己。启鹏问他干什么。呆毛有点畏惧,启鹏是画片玩得最好的之一,而且他的画片又好又多,他又有点犹豫了。
启鹏有点不耐烦了,准备走,呆毛这才下定了决心,他拿出口袋里的画片,向启鹏示意。启鹏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他打量了呆毛一阵,可能好奇他哪来的这么多画片,也可能是惊讶以前给自己做保姆的呆毛,怎么有勇气和自己对战,他忘了他是怎么输的了吗?他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觉得呆毛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这时候,一群人悄悄地围了上来。他们是想找启鹏借钱的,没想到呆毛也在这里。大家都看出来呆毛是在找启鹏决斗了。于是都起哄般叫着。
见人越来越多,连汤策也围了过来。呆毛脸红了,他想走了,这时候传来了启鹏的声音。
“来就来,谁怕谁?”
两人摆好阵势就要开战。兴许是佩服呆毛的勇气,也可能是想看点有意思的,围在周边的人居然大多给呆毛打气。每当呆毛赢了一轮,他们就嚷着让呆毛收场后,分自己一些,好像他能赢跟自己的口水脱不了干系。呆毛听着围在身边震耳欲聋的加油声,他的心跳得厉害,好像有点呼吸不过来了,连手都颤抖着。
他的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滴,兴许是蹲得太久,脸也涨得通红,如同喝醉酒了一般。他的眼睛有点恍惚了,他不断擦拭眼角的汗渍,手像是机器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拍下,他都忘记自己是输了还是赢了,只知道自己一次次地拿出画片,摆下、拍着……
直到启鹏站起身,拍拍屁股扬长而去,他才停止了挥动,他的手还停在空中。
他缓缓起身,只感觉天旋地转,步伐也摇摇晃晃,绵软得像是没有骨头,又像是踩在一大堆海绵上。他好不容易站稳了脚,他不知道围在身边的人是什么时候走的,手上的画片,只有零星几张攥在手里。他抬头看向家的方向,月亮快升起来了。
接下来几天,他把偷的硬币都攒了起来,没有一元一元地去换画片。一元硬币能换的画片太少,启鹏不会愿意和他玩的。他坐在教室,不再出去,也不去看别人玩,放学了就避开他们绕远路回家。
呆毛攒好五枚硬币的那天夜里,母亲静川起得特别早,她早早熬好了粥。她看上去已经洗完澡了,又烧了热水,给呆毛也洗了澡。这次她擦得特别细致,外婆也早早起床在一旁帮忙。她一边擦,一边教呆毛怎么擦,比如身子有身子的擦法,头发、脚又有不同的擦法。呆毛迷迷糊糊地学着,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这次要说这么多。
她问呆毛需不需要买什么玩具。呆毛摇了摇头。她问呆毛有没有什么想吃,呆毛也摇了摇头。她问呆毛要不要穿新衣服,呆毛也摇了摇头。她知道呆毛需要什么,她想给呆毛买齐,最多明年之前。
仔细打理好呆毛后,她又看了好一阵,时不时又擦一下呆毛的鼻涕,时不时又调整一下红领巾的位置,时不时又检查鞋带系好了没。
静川向母亲道别,她牵着呆毛走了。这次她亲自送呆毛上学。他们走过山间的小径,又穿过高过人的油菜花田,走到了宽阔的国道上。呆毛好久没有认真看过周遭的事物了,觉得一切又都改变了,又陌生了。绿绿的杉木上结满了淡黄的小花,黄黄的油菜花上结着青色的荚果。他想起了之前玩捉迷藏的时候,那时候他就经常在油菜花下趴着,在杉木林间跑。那时候他觉得快乐多了。
到学校了,静川站在校门外,看着呆毛背着大大的书包,慢慢走去,时不时回头看着他。呆毛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要送到学校,他以为母亲发现硬币少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在,他摸了摸口袋里五枚一元硬币,也还在。他犹豫着不敢走进小商店,直到看着母亲慢慢走远,直到她变成一个小点。
他看了好久,才准备走进商店。突然他的身前闪过一个人影。是汤策。
他笑嘻嘻地看着呆毛,眼神不自觉地瞥向呆毛的口袋。
“你今天又偷了多少钱?”汤策附在呆毛耳边轻轻说道。
听到偷字,呆毛被吓得后退了好几步,他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回答。
汤策像是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接着说:“你是想买画片,对吧?”说着,他从书包里拿出厚厚一沓,粗看上去差不多有一千张。
“这里我没仔细数,反正不止八百张。商店一块钱一盒的画片只有一百张。这里我五元卖给你。”说着,汤策还一张一张展示在呆毛眼前,像是告诉他自己的画片都是好的。
呆毛搞不懂为什么汤策要卖给自己。他没有接过,只是呆呆地望着。汤策像是知道呆毛在想什么一样,把画片塞了过来。“哎呀,我还有很多画片……你不是刚输给启鹏没多久吗?你不想赢回来吗?”
这样说着,呆毛心动了,他攒着这五元硬币本就是想把输给启鹏的赢回来。呆毛的眼神中燃起了以前的狂热。他不知不觉地把硬币拿了出来。汤策数了一下,刚好五枚。
呆毛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启鹏对战。他有几天没玩了,心里没底。
回家后,他自己练习了一会儿,丝毫没有注意到母亲已经不在了。他只是觉得有点不一样了,没有人给他在屋外擦汗了,饭菜的味道也不一样了。直到躺在床上,他发觉被子空落落的。他看了看床头,那件外套还在,但是枕边看不到母亲的脸了。他没有想过母亲会走,以为她只是出去了,很快就会回来。
这样想着,他的心平静了不少。窗外的月光依旧皎洁,时而可见几只鸟来来去去,杉木簌簌作响。他看见了同样的影子缓缓走来,他以为是母亲,直到外婆唤了他一声。
外婆像母亲一样抱着枕头来了,呆毛很开心又很失落。他想问妈妈去哪里了,但外婆躺在他身边一下子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床,他发现自己的枕头边多了一枚硬币。他用力捏了捏,确实是一元硬币,他带着惊讶与疑惑收进了口袋,后面一天一样如此。他小心翼翼地问外婆,她有没有遗落一元硬币,但外婆说没有。他又去摸了摸妈妈的外套,里面除了一个空空的蓝布包,什么都没有。
尽管困惑,他还是没有多想,照常去了学校。他准备重整旗鼓。
当他找到启鹏的时候,启鹏没有理他,只是说他已经不玩画片了,画片过时了。说着,他从课桌里掏出一个金色陀螺,用发条器一拉,便飞速转动起来。汤策也拿出一个陀螺与启鹏碰撞起来。见呆毛没别的事,两人就让呆毛走开,别挡着陀螺了。
呆毛离开他们,来到操场,想去找别人玩。他们玩够了,但是呆毛还没。他笨拙地拿着画片,挨个去问那些蹲在地上的同学,他们无一例外都拿着发条抽打着陀螺相互碰撞,没有人再把画片摆在地上,把自己的手拍得黑黑肿肿了。他提出把自己的画片分给他们一起玩,但没有人理他。没有人陪他玩画片了,别人不需要他了。
他走得远远的,看着他们玩新款陀螺。他不觉得它有什么过人之处,他想起之前爷爷给他做的木陀螺,又高又壮,拿着长长的鞭子抽打,好不威风。
这样想着,他走开了。他路过商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他把画片举得高高的,问老板自己这些画片能不能和他换一枚一元硬币。老板瞥了一眼,摆了摆手。
“现在没人玩这个了。”
呆毛愣了一下,把画片小心收回包里。他出去的时候,看到了柜台上摆着的陀螺玩具。他摸了摸口袋,“这个多少钱?”
“十块。”
呆毛看了一眼,离开了。
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课,也是这周的最后一节课,老师正给每个人贴小红花,发橘子糖。呆毛有些失落,茫然望着窗外。他突然想起了口袋里还有几枚硬币,他端详着,思考许久,还是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正当老师给他贴完小红花时,一个中年男人突然踹门而入。他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然后径直走向一个小孩。他拎起他的衣领,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然后一脚把他踹在地上。呆毛看了过去,汤策倒在地上哭了起来。他回头的时候,桌子上只留下了一张小红花。他再转过头时,老师已经护在了汤策身前。
“老师,你让开,这种畜生不打是教不变的。”男人推开老师,又狠狠给了汤策几拳,“让你偷,让你偷,真以为我看不出来是吧。钱呢?拿出来!”说着,他开始在汤策的课桌里翻找,教科书被男人扔得满地都是。他翻出了汤策新买的陀螺,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重重地摔在地上。
后面的事情,呆毛有些记不住了。只知道老师让他们提前放学回家。教室只有鼻青脸肿的汤策,和拉着男人的老师。他想起了汤策给他展示过的一元硬币,他说是从父母那里偷的,他说父母绝对发现不了。他又想起了汤策用八百张画片给他交换的五元硬币。他想起了每次偷硬币的夜晚和总是那么多硬币的蓝布包。
他想着想着就突然跑回了家。他喘着气,在屋前院后找了许久,外婆默默地看着他,没有阻拦。他又疯了似的跑到杉木林里,俯瞰山前的小溪,甚至钻进油菜花田。他带着哭腔,拖长着声音四处喊着“妈妈”。还是没有妈妈的踪迹。
当他一身狼狈地回家时,外婆正站在屋前等他。外婆一边擦拭着他的鼻涕,一边抹干他的眼泪,有时候鼻涕和眼泪都黏糊在了一起,已经分不清。她告诉他:“妈妈走了,但是她会回来的。会带着漂亮的衣服鞋子,好玩的玩具回来的。”那天夜里,他把剩余的画片都锁进了柜子。
早上,他又在枕头边发现了一枚一元硬币。他把之前的硬币也拿了出来。他想了许久,然后从床头的外套里,拿出蓝布包,把硬币一枚一枚地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又把蓝布包塞回了妈妈的外套。
每一天,硬币都心照不宣地出现在呆毛的枕边,那一元硬币像是在等着他。他每一次都把它小心地放入蓝布包。他等着装满蓝布包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