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诗歌网教程《学习图像与描述》

意象与描写

要开启想象,我们要从意象出发。阅读时,意象与描写会激活人的想象,让我们仿佛置身场景之中。你可以把意象视作进入诗歌的入口:一个物质的场域,带我们走入诗人的内心世界。意象与描写也构成诗歌的血肉——那些或惊喜、或华美、或平实、或天马行空的事物,比如短裤、防晒霜、那棵榆树、祖母的珍珠耳环,都被收纳其中。读者与诗歌产生共鸣,很大程度上源于一组组意象,它们赋予文字生命力,让我们仿佛亲身经历了诗中的一切。

意象在写作中无处不在,本篇开篇亦是如此。想要给意象下定义,行文之中难免就要用到意象。撰写本文时,我敏锐察觉到,我用来阐释意象的大部分词汇,本身就依附于物质实体。想想看:我刚刚就用到了“带入”“触发”“入口”“收纳”“背负”这些词!物质世界与感官是人类体验的核心,因此意象与描写往往是诗歌的核心要素,即便是那些描摹思想、情绪这类不可见之物的诗作也不例外。

由此不难理解,如果想要写出引人入胜、鲜活生动的诗歌,就应当学习如何构筑意象,打磨描写的本领。很多诗歌写作课,开课最初几周,甚至第一堂课,就会讲授意象与描写。意象不仅充斥我们的生活,也是写诗绝佳的起点:你可以专注于某个可以描摹的具体事物,不必一上来就去处理书写情绪、思想这类更为复杂的工作。这里有一个简单的入门办法:就写你桌上的物件、窗外的一棵树,或是父亲的胡须。借助这类低压力的写作练习,练习如何调动丰富的感官细节,将世界呈现在读者面前。

几种入门方式

诗歌语境下的意象,定义比日常用语更广,这点需要着重强调:诗歌意象不只是视觉层面,而是调动全部五种感官中的任意一种。身处高度视觉化的文化环境,我们习惯优先想到画面,但事实上,一些最动人的意象,会调动嗅觉、听觉、触觉或是味觉。

老师们讲解这一主题,常会谈到展示,与之相对的是告知、阐释事物。同样,“展示”这个词本身受限于我们的语言文化,看似专指视觉,但也可以囊括其他感官。诗歌里,可以展示邻居咳嗽的声响、爱人的棉质衬衫贴在叙述者脸颊上的触感、佛蒙特小镇冬日池塘的气味。你可以先罗列这类感官唤起的细节,更加留意日常接触到的意象,还有记忆之中留存的意象。试试下面这个分为两部分的基础练习:

1.找一处公共空间,待至少三十分钟。选一个人来人往的地方(校园广场、咖啡店、图书馆、公交站等)。调动全部五种感官,观察周遭发生的一切。以清单形式,尽可能细致地记录至少二十个抓住你注意力的意象。

2.再找一处安静的地方独处至少三十分钟,转向向内探寻。回想那些感官印象强烈的记忆,同样以清单形式,不必为读者补充背景解释,用文字捕捉记忆,传递最强烈的感官细节。

想要深化意象,挖掘意象催生新诗的潜力,可以在上述观察练习的基础上进一步拓展。比如,从你的观察记录里挑出一个意象,就此写满一页。不再局限于你直接看见、听见、闻到的东西,允许感官的输入,触发思绪、回忆、别的意象、故事与情感重量。罗伯特·平斯基的《衬衫》正是如此:开篇实实在在描摹一件衬衫的构造:“后片,过肩,用料。搭接的缝份,/领口几乎看不见的针脚……”我们猜想,诗人动笔之时,或许真的正看着一件衬衫。而后想象接管了文本,这件衬衫的身世徐徐展开:“领口,/由韩国或马来西亚女工在血汗工厂缝制,/工间休息时,她们一边喝茶吃面,一边闲谈。”写到第十行,诗歌来到1911年三角内衣工厂。随后笔触跳转至苏格兰,最后落到南卡罗来纳州的现代工厂,有位名叫伊尔玛的女工完成这件衬衫的质检——我们推测,叙述者是在衣服内侧看到质检标签,得到这个细节。这首诗带着我们高速、高密度穿行于历史,重构一幕幕场景,最后回归起点,再度细致审视这件衬衫的实体特征,只是此时物件已经被赋予全新的内涵:“仿骨质感的纽扣,/扣眼,浆衬,贴边,领圈与衣尾印着的黑色字符。”

顺着衣物这个主题,我们再来读金·阿多尼齐奥《女人想要什么?》。这首诗以一条红裙子为思索的起点。很快我们就能看出,这条裙子是幻想之物,不像平斯基笔下,叙述者实实在在摩挲那件衬衫。取而代之,她描摹裙子的触感,想象身着它的感受:“我想要它无袖、露背,/这条裙子,这样就没人需要揣测/裙下是什么模样。”由此,叙述者想象自己穿上这条裙子,穿行在城市街区。这条光彩夺目的裙子吸引来目光,也让她对周遭所有细节变得格外敏感:

路过黄先生黄太太的咖啡馆,他们在售卖隔夜甜甜圈,

路过格拉兄弟,

把猪从卡车甩到小推车上,

把滑溜溜的猪鼻子扛上肩头。

当我们聚焦于此处饱满的描写,会看见意象之中嵌套着意象。这首诗帮助我们理解:一个意象,如何能够把诗歌推向想象的天地。阿多尼齐奥丰盈、充满活力的刻画也向我们展示,意象衍生出新的意象,意象也催生出思想。她的起点只是一件具体、有限的事物——那条红裙子。等我们读完,诗歌已经在时间、物象、空间维度极大地铺展开:她看见完整的人的一生,也看见喧嚣繁复的城市图景。这首诗的核心意象究竟是什么?起初似乎是那条裙子,接着是想象中身着裙子的自己,再之后,或许是俯瞰整片街区的全景。进一步说,哪些只是细节——补充性的,有帮助但并非核心,哪些才是意象?答案并不唯一,取决于读者的解读。

一点背景

在不同的文化阶段,诗人们都格外关注意象的定义与诗歌之中意象的运用。二十世纪初,埃兹拉·庞德与艾米·洛威尔成为意象派运动两位时常意见相左的代表人物。这是一个松散的诗人团体,他们反对浪漫主义与维多利亚时代的滥情,呼吁回归语言精炼、意象精准。他们的这套理念,被视作现代主义的催化剂。

庞德在他纲领性的文章《一位意象派的几条戒律》中将意象定义为:“在瞬间呈现智性与情感复合体的事物。” 他进一步提出,这种“复合体”应当唤起一种解放感,或是精神骤然成长的感受,就如同我们欣赏伟大艺术作品时的体验。他主张,意象本身就是恰当且完备的象征,抽象语言会损耗意象的力量。庞德将意象奉为诗歌的核心要素,把诗歌之中对客体的挖掘,称作寻找并运用它的“发光细节”。所谓发光细节,就是那些能够最迅速、最深刻地揭示、传递意象的细节。庞德还警示:“要么不用修饰,就要用好的修饰。”他强调,描写的要务,不是把一切都铺陈出来,而是找到最有感染力、最有揭示力的词语。换言之,写描写类诗歌,不等于摄像机扫过场景。诗人的心智充当过滤器,挑选最有共鸣、最有力量的细节,将意象传递给读者。

定义与深度挖掘练习

意象深化体验、激活感知、唤起联想、发出邀约。这些动词都说明:意象带领读者抵达某处;意象打动我们,推动诗歌向前。孤立地给意象下定义并不容易,因为意象本身是流动的。读一读里克·巴罗特的《木头大衣》,看看另一位诗人如何思索意象的本质。他举了这样的例子:

如果人行道上的蒲公英

仅仅只是一处细节,那么纹在朋友上臂的蒲公英

就是一个意象,因为它会随着她的身体而动,

即便衬衫盖住那株细茎上,多刺的黑色小太阳。

整首诗以温柔私密的方式,探讨何为意象,以及意象为何能够打动我们。

除此之外,还有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那句著名的信条:“思想只存在于事物之中。” 即便不完全认同意象派理念的人,也会缓和这句话的强硬表述,但最终会抵达相近的认知:意象帮助揭示思想,既向读者揭示,也向诗人本人揭示。

归根结底,细致研习意象,是逃离、超越、重新审视自我的一种路径。这是诗歌写作一个很好的入口,借用一个意象来表述:一扇敞开的门。它接纳你与你的视角,将你的注意力引向周遭的物质世界,带给你远超你想象的写作题材与切入角度。

想要更深地挖掘这些题材,可以尝试摹写练习:挑选一首你喜爱的意象诗歌进行追踪摹写。摹写是一种模仿练习:你选定自己的题材(地点、天气、物件等等),套用范本诗歌的写法,用全新的物象重写这首诗。尽可能贴合原作的词性、句式结构,以及其余所有文体特征。下面这些诗作很适合练习:伊丽莎白·毕肖普《小小的练习》、西尔维娅·普拉斯《节日甜瓜》、D.H.劳伦斯《钢琴》、C·戴尔·杨《德文宅邸》。

举个例子,你读到毕肖普的诗,开篇:“想想风暴不安地游荡在天际,/像一条寻找地方睡觉的狗,/听它低吼。”作为摹写者,你打算描写静谧落雪,开篇就可以写:“想想雪花……”但要用什么动词?“游荡”这个词感染力极强,暗示即将到来的剧烈天气,不安感弥漫整个天空。而雪没有这种迫近的张力。或许你会写下:“想想雪花,静静聚集在天空。”接下来你要构思新的意象,一个和毕肖普笔下流浪狗对应的比喻。你会选用什么?

以这种方式重写诗歌,极具启发性。首先,它让我们看见杰作背后的功力:哪怕是风暴、甜瓜这类看似简单的事物,想要写好,也需要极致的观察与语言精度。其次,摹写练习帮你看清诗人形形色色的描写手法,找到你自己可以运用的工具。

从意象延伸到修辞与技法

老师们讲解意象时,会反复强调一组区分:字面语言与修辞性语言。字面描写依托细致的现实观察;修辞描写则交给想象力主导。一首好诗,无论使用修辞(再回想毕肖普把风暴比作低吼的狗)还是字面写实,观察都必须清晰精准。即便是字面描写的句子,“游荡”一词已经带有轻微拟人。这也说明字面表达和修辞表达并非泾渭分明的壁垒,诗人常常在同一首诗,甚至同一行之中自由切换。

我们对比两首诗,感受字面意象与修辞意象带来的不同效果:泰丝·泰勒《托马莱斯湾的麋鹿》与西尔维娅·普拉斯《你》。两首诗几乎处处迥异,但内核都聚焦于单一对象。泰勒写的是图勒麋鹿的骸骨;普拉斯写尚在腹中的胎儿。泰勒的诗作偶尔滑向修辞,但根基是字面写实:

肋骨向外张开,

中空,内脏早已散尽。灌木丛中躺着它的头骨。

眼窝、鼻窦、下颌骨,

寥寥几颗细小牙齿。

与之对照,普拉斯一连串酣畅淋漓的修辞,描摹这个尚未出世、已然被疼爱的“你”:

像线轴一样把自己裹紧,

如同猫头鹰,在黑暗之中搜寻。

从七月四日到愚人节,

沉默得像个芜菁。

哦,高高隆起的小家伙,我的小面包。

不同类型的意象,如何塑造诗歌的基调?它们如何呈现被描写的对象?阅读时,哪些描写抓住你的注意力?语言选择如何引导你的注意力,促使你在诗内建立联想?学着站在诗人角度思考:意象的取舍,如何烘托诗歌整体的情感氛围?

再看另一首以全新视角描摹一片土地的诗作:贾马尔·梅《这里有鸟》。这首诗不只是写地点本身,也探讨诗人如何运用意象塑造读者对这片土地的认知。它既是一首运用意象的诗,也是一首关于意象本身的诗。故事背景是底特律。叙述者感到挫败:读者固执认定这座破败城市不该有飞鸟,于是拒绝接纳“这里有鸟”这一意象。而恰恰因为如此,诗人更要坚持呈现这个意象。关于底特律,他写道:

鸟儿就在这里

四处啄食面包屑,

女孩撕碎面包,

抛洒出去,如同五彩纸屑。不,

我不是说面包撕得像棉絮,

我说的是五彩纸屑。不是坦克

把建筑炸碎化作的那种纸屑。

我说的是那个男孩看得笑个不停的

那种五彩纸屑。而且他的笑容

一点也不像骷髅。他居住的街区

也绝非战区。

诗人反复强调“这里有鸟”,为自己的意象辩护。这提醒我们,意象能够在多大程度上塑造读者的理解与回应。在此处,叙述者满心无奈:读者脑海里已经固化了这座城市如同战区的刻板意象,即便他执意展示一个充满欢愉与美好的现实,旧的印象依旧难以撼动。这对于写作者、对于政治性写作都是一课:要秉持准确、真诚、有力量地去呈现,同时认清写作所要对抗的偏见。

研读上述诗歌,能够磨炼你对物质世界的感官感知。当你开始留意诗人选用的意象——字面的或是修辞的,调动了哪些感官,你也可以思考意象达成效果的方式。意象是否共同形成韵律?敲击般的节奏、头韵营造的舒缓、拟声带来的画面?是否使用了提喻、拟人、夸张等手法?探索各类文体选择,看这些手法如何改变意象带给人的感受,会很有意思。试试下面这些简短练习,拓宽你的描写能力,找到自己最喜爱的写作模式:

1.使用重复短语作为叠句,描写一处地点(就像“这里有鸟”)。

2.只用非人类的比喻,描写一个人物(效仿普拉斯《你》)。

3.用一连串意象,字面或是修辞皆可,描写一片你熟悉的风景,试着让部分句子押韵。

4.从前三个练习里挑出几段你最满意的描写,誊写到新的纸上。借助头韵描写继续拓展,写一段或是一组诗行,读起来朗朗上口,营造统一的情绪,不必强求严密的逻辑。

5.细致描摹风景之中一个很小的实体,比如一座谷仓,而非整片内布拉斯加大平原。调动多重感官,借这个微小物件,承载整片地域的气质。

拓展阅读

当你开始关注意象,去读任何一首你喜爱的诗,字里行间的感官特质都会跃然纸上。想要获取更多写作练习,寻找新的灵感,下面罗列十余篇我个人欣赏、经常参考的诗作,当然这份清单还可以无限扩充:

杰里科·布朗,《奔忙》

詹妮弗·张,《田园诗》

马克·多蒂,《鲭鱼陈列》

克劳迪娅·爱默生,《转移:飞蛾般的忧虑》

玛西娅·哈维,《蓝色的层次》

萨拉·林赛,《斑驴挽歌》

艾米·洛威尔,《蓝围巾》

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约会》

埃兹拉·庞德,《在地铁站》

罗杰·里夫斯,《食舌虱》

布鲁斯·斯奈德,《来生》

C.D.赖特,《更多布鲁斯与抽象真相》

查尔斯·赖特,《奇克莫加》

那些我们最为珍视的故事与诗歌,要么将我们带去全新的世界,要么让我们用全新的眼光看待寻常事物。正如本文开篇所说,读者与诗歌的联结,很大程度来自一组组意象。意象赋予文字活力,让我们仿佛亲历一段体验。掌握了构筑意象的种种路径,请大胆尝试全新的意象写法,挑战你的能力与想象。意象最妙的一点在于:它既向读者揭示主题,同样也启发写作者本人。意象孕育意象,意象催生思想。尽情探索其中的可能性。大胆、果敢,保持对感官知觉的敏锐,你会在那扇敞开的大门之后,发现一个丰饶的世界。


像这样的,才叫做创意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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