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63期“势”主题活动】
两小时前走出家门的周大成意气风发,如今,公司楼下背面那棵榕树下坐着的落寞的人脚边已经扔了一地烟头。暖春的午后,路过的人都愿意走在阳光里,三两也罢,独行也罢,深情的严肃的凝重的开心的,或许也有和他一样烦闷不堪的。
周大成时年三十八,在身后这座大楼二十三层的慧光国际物流上班,作为公司的资深老员工,他在这里燃烧了十五年,亲历了慧光在物流界的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也是在这里,周大成收获了职场丰厚的回报,完成了组建家庭的愿望。年轻时的他敢拼,谈业务不怕累更不怂,那些难啃的订单和终于要回来的本来会泡汤的烂账里都有他的影子。老板和他也是称兄道弟的好,假如不是年轻时没钱投资,或许他周大成也早早是员工口中的周总了。
算是经历过大风浪的周大成数年前也差点跳槽,以他的资历,完全可以去竞争对手那里做个更高的职位,薪资也跟着水涨船高的。谁知道辞职信递上去后,公司的三个老板给他合演了一部苦肉计,名义上的送行饭硬吃成了续约宴,兄弟情深是第一的,人不能忘本。周大成后来跟老婆说,他们拉他去唱K,唱《朋友》,都挺激动的,郝总拢着他的肩膀谢他这些年的辛苦付出,裘总热泪盈眶地祝他人生幸福,李总则一口将杯中酒饮尽后说:“大周是咱们兄弟,不是员工,我早想说了,明年给你股份,你和我们哥仨共进退!”
周大成说,他喝得懵懵的脑袋里轰地响了一下,比音响里的音乐声还大,甚至压过麦克风中他们忘情的嘶吼。做熟不做生,这个年纪了,还是安稳点,他该有的都有了,如果慧光真的接纳他做股东,何必再从头开始?端起酒杯的他想,明年不过只剩三个月了,他——得慎重地、好好地决定。
在家休息两天后,周大成给下家公司回复自己的最终决定:感谢,婉拒。
他约李总吃饭,就在楼下他们吃了很多年的那家水煮鱼。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可是老板却不是当初的老板了。不过,他们都知道,配方是没变的,只是经营权转换而已。
坐在对面的李总吃得一脑袋汗,辣得脸通红,仰脖将面前的冰啤酒咚咚咚灌了下去,瞧着周大成说:“你放心,我知道你的意思,这么多年,我们哥几个啥时候食言过?只是加股东的事儿必须得等年结后,这规矩你懂。你不提辞职,我们本打算过了年再跟你说的,还有就是今年部门预算充裕,让你带着老婆孩子去趟游轮的年奖计划都已经通过了。”
周大成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嘴唇张开又闭上,深吸一口气,说:“那我就先感谢你们几个人的关照了。你知道的,我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更好地生活,也没想过离开。你们别介意啊。”他提起酒瓶给对方满上,“权当是我格局小了。”
“懂。都懂。咱们之间不说这些。”李总端起杯子又跟他碰了一杯,“马上还要谈物流合作,现在的业务模式是共赢,咱们有优势,但也得吸纳别人做强的经验。这部分业务回头也得找人分管,要我说,刚好你去学学,咱们自己人,放心!”
听罢这话,周大成感觉自己的脸更热了。小人之心,什么玩意儿。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三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正赶上跨年,周大成被委派到国外进行新业务培训一个月,走之前李总郝总裘总在办公室特意找他谈话,关于学习归来后的股权调整时间也就差不多了,安心!
尽管年龄上没什么优势,但这块业务未来可能会是周大成获得大家认可新身份的利器,所以他在外培训时确实很努力,或者说更努力了。直到有天休息日,躺在床上翻开消息才发现几天前有同事私聊他是否听说公司可能要重组的消息?周大成的眼睛都直了,重组?和谁重组?怎么重组?这么大的事情,又在这个节骨眼上,怎么没人告诉他呢?日历显示已是一月三日,年结不过还有一周。他整理下情绪,打开微信,给李总发去消息。很快,对方回复:别瞎想,不叫重组,听他们下边人胡说。你要带回来的是新业务模式,那些人是自危怕被裁吧。就这几句,再没了。周大成打字的手指敲出一行字,等待半天还是清除了。那一夜,他所有的梦都是关于那几句没发出的短信……
周大成培训归来放下行李便第一时间赶往公司,随着电梯一同升高的心脏扑通乱跳着,他的脑中不断回放早上同事刚发给他的消息:会议室里正在商谈大事,公司要变天了!他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感觉自己的心要跳出嗓子眼了,口中甚至有隐隐的腥味。到底是什么情况?莫名其妙像是脚底生根的他沉重地走进公司,往日轻松的空气今天却充斥着低气压,遇到的每个人神情都肃穆紧张,尽管许久未见,大家也丝毫没有热烈欢迎他的意思。
周大成看见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里面对面坐着两排人,背对着他的是李总,还有谁?他认真辨认了一下,像是法务。对面的人?他感觉看着面熟,但又想不起到底是谁?这时,有人轻轻捅了捅他,回头看,正是给他发消息的小吴,他挤挤眼,努努嘴,小声说,我们可能都要被“卖”啦!
啥?周大成听见身体里好像什么东西炸响了。“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他嗫喏着,麻木地掏出手机,找到郝总的电话拨了出去。听筒里嘟嘟的声音小手似的挠着他的心,时间被拉得好长好长,他看见会议室的两排人低头签署了什么,相互递过去又低头继续签,然后,他们同时站起来,微笑,握手……电话那头的人“喂”了一声,说,“大成,情况有变。李总会跟你说。”周大成听到听筒里已是忙音,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嗓子眼干痒干痒的,想咳嗽,想大吼一声,震破那黏黏的,糊住声带的不明物。
他看见会议室里合影留念的人群中,李总笑得最开心,他想,他肯定看到了自己,看到那个叫周大成的傻子正狗一样地等着他给自己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