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9日
裴延龄指无为有
阳刺史自考下下
户部侍郎裴延龄是欺下捧上的好手。他主管国家财政，搜刮百姓，超过平常分额数倍，叫作“羡余”，送给皇帝，因此深受德宗的宠信。不少大臣连续揭发，全无反响。
他的歪点子特多：说国家的官员太多了，以后的缺员不必补充，把空下来的俸禄收归仓库，作为皇帝的私财。【〔794.9〕裴延龄奏管官吏太多，自今缺员请且勿补，收其俸以实府库。】
德宗要修神龙寺，急需五丈长的松树。到处找不到。裴延龄告诉皇帝：“我前些天发现同州有个山谷，谷里有几千根大树，每株都有七八丈高。”【〔794.9〕上欲修神龙寺，须五十尺松，不可得。延龄曰：“臣近见同州一谷，木数千株，皆可八十尺。”】
德宗不相信：“开元、天宝年间，在附近各地找木材，从未发现过，现在怎么会有呢？”【〔794.9〕上曰：“开元、天宝间求美材于近畿犹不可得，今安得有之？”】
裴延龄答道：“珍贵的材料天生成，要等圣君出现才露脸，开元、天宝时期，怎么能发现？这会儿正等着陛下采伐呢。”【〔794.9〕对曰：“天生珍材，固待圣君乃出，开元、天宝何从得之！”】
这个马屁拍得太过火，说德宗比玄宗还高明些。德宗当时作何反应，史书上没有记载。
裴延龄喜欢没事找事，突发奇想，借以讨好卖乖。他忽然报称，左藏库司过去丢失的东西太多了，近来检验登记簿，发现线索，追根究底，竟在粪土里刨出银子十三万两，绸缎一百多万匹。这些东西从未登记入册，算是“羡余”，当然要交给皇帝私人使用。【〔794.9〕延龄奏：“左藏库司多有失落，近因检阅使置簿书，乃于粪土之中得银十三万两，其匹段杂货百万有馀。此皆已弃之物，即是羡馀，悉应移入杂库以供别敕支用。”】
太府少卿韦少华上表揭发：“我们没有不登记的东西，何况数量这么多？这事请求认真复查。”德宗不让查，顺手就送入内库了。这真是典型的君臣合伙贪污，共同作弊。【〔794.9〕太府少卿韦少华不伏，抗表称：“此皆每月申奏见在之物，请加推验。”执政请令三司详覆。上不许，亦不罪少华。】【〔794.9〕延龄每奏对，恣为诡谲，皆众所不敢言，亦未尝闻者，延龄处之不疑。上亦颇知其诞妄，但以其好诋毁人，冀闻外事，故亲厚之。】
宰相陆贽对这一切看不过意，便上书坪击，历数装延龄的罪过，将他比作尧时的共工，鲁国的少正卯，【〔794.11〕贽上书极陈延龄奸诈，数其罪恶，其略曰：“延龄以聚敛为长策，以诡妄为嘉谋，以掊克敛怨为匪躬，以靖谮服谗为尽节，总典籍之所恶以为智术，冒圣哲之所戒以为行能，可谓尧代之共工，鲁邦之少卯也。迹其奸蠹，日长月滋，阴秘者固未尽彰，败露者尤难悉数。”】
还说：“赵高指鹿为马，臣谓鹿之与马，物理犹同；岂若延龄掩有为无，指无为有！”鹿和马都是实实在在的动物，说错了还有个实物在；裴延龄故弄玄虚，没有的东西硬说有，存在的东西说没有，比赵高更为蛮横！可是，大臣们越是揭露，德宗对他越信任。
【〔794.11〕又曰：“昔赵高指鹿为马，臣谓鹿之与马，物类犹同，岂若延龄掩有为无，指无为有。”又曰：“延龄凶妄，流布寰区，上自公卿近臣，下逮舆台贱品，喧喧谈议，亿万为徒，能以上言，其人有几！臣以卑鄙，任当台衡，情激于衷，虽欲罢而不能自默也。”书奏，上不悦，待延龄益厚。 】
陆贽便跟宰相赵憬商量，收集证据，准备共同弹幼裴延龄。岂料赵憬是个两面派，把消息透漏给裴延龄。陆贽的奏章还没起草，裴延龄早在皇帝面前逐条作了解释。等到奏章递上来，德宗要他们当面对证，陆贽有声有色，赵憬却不说话；陆贽提出的证据，裴延龄早已解释清楚了。结果，皇帝认为陆贽是意气用事，证据不实，落得宰相被撤，去当了个闲职太子宾客。【〔794.12〕赵憬之入相也，贽实引之，既而有憾于贽，密以贽所讥弹延龄事告延龄，故延龄益得以为计，上由是信延龄而不直贽。贽与憬约至上前极论延龄奸邪，上怒形于色，憬默而无言。壬戌，贽罢为太子宾客。 】
裴延龄趁热打铁，散布流言，说陆贽心怀不满，结党营私。【〔795.2〕陆贽既罢相，裴延龄因谮京兆尹李充、卫尉卿张滂、前司农卿李铦党于贽。】
德宗听得很入耳，竟把陆贽和一些正派的大臣贬到偏远的州县去了。【〔795.4〕贬贽为忠州别驾，充为涪州长史，滂为汀州长史，铦为邵州长史。 】
陆贽受贬，德宗意犹未足，还在朝堂之中找岔子。文武百官都怕整到自己头上来，一时隐忍不说，空气紧张。这却触动了一个人，偏不信邪，奋決而起，准备抗争。这人就是谏议大夫阳城。
阳城是位名声很高的隐士，从前德宗以礼相请，按一般人情，总要推三阻四，然后应命。阳城不然，使者进门说明来意，他马上答应，欣然就道，入朝当了谏官。士民百姓听到这个消息都很兴奋，对他寄与很高的期望：“阳城嫉恶如仇，有话就要说，将来兴许会在谏官的位置上付出生命呢。”【〔795.4〕初，阳城自处士征为谏议大夫，拜官不辞。未至京师，人皆想望风采，曰：“城必谏诤，死职下。”】
朝廷的谏官有一大批，由于职责关系，每夜都在挑灯起草谏书，次日早上踊跃呈奏。鸡毛蒜皮也好，什么问题都逃不过谏官们的眼睛，把个皇帝的耳朵也听麻木了。阳城本来应该特别卖劲的，但他一反常态，什么也不管，整日整夜喝老酒，三朋四友，亲族故旧，挑灯夜饮，猜拳行令，弹琴赋诗。人们大失所望：原来此公徒有虚名！韩愈专门为他写了一篇《诤臣论》，讽刺加批评，言语很激烈。阳城看罢，顺手丢在一边，照样喝他的酒去了。【〔795.4〕及至，诸谏官纷纷言事细碎，天子益厌苦之。而城方与二弟及客日夜痛饮，人莫能窥其际，皆以为虚得名耳。前进士河南韩愈作《争臣论》以讥之，城亦不以屑意。】
某些对他期望过高的人，忍不住找上门来问原因。阳城心中有数，往往不等来人开口，就拉住请喝酒。有时客人先醉倒，有时主人先趴下，甚至躺在客人怀里睡大觉，来人还能说些什么听到什么呢？这样一来，阳城的名声糟透了：“酒囊饭袋，白吃朝廷奉禄！”“终南捷径走出来的，当然是骗子！”【〔795.4〕有欲造城而问者，城揣知其意，辄强与酒。客或时先醉仆席上，城或时先醉卧客怀中，不能听客语。】
谁料陆贽和他的同僚们竟受到裴延龄的诬害，阳城冒火了：“决不许天子任用奸贼，毁掉无辜的大臣！”立即联络一批谏官，写好诉状，守在延英门。德宗出来，他们一起跪倒，叩头抗争，慷慨陈词，颇有豁出性命的劲头。【〔795.4〕及陆贽等坐贬，上怒未解，中外惴恐，以为罪且不测，无敢救者。城闻而起曰：“不可令天子信用奸臣，杀无罪人。”即帅拾遗王仲舒、归登、右补阙熊执易、崔邠等守延英门，上疏论延龄奸佞，贽等无罪。】
德宗气得头也昏了，从来没有这样恼怒过，立即下令处理。直到太子出面劝谏，情况才缓和下来，把阳城一干人带走。【〔795.4〕上大怒，欲加城等罪。太子为之营救，上意乃解，令宰相谕遣之。】
金吾将军张万福听到消息，赶到延英门，向德宗叩头祝贺：“恭喜陛下，朝廷有直臣，天下一定会太平的！”又当着文武官员的面，跟阳城等人下拜叩头，高呼“太平万岁”，真是不怕天不怕地，像要鼓动示威的样子。【〔795.4〕于是金吾将军张万福闻谏官伏阁谏，趋往至延英门，大言贺曰：“朝廷有直臣，天下必太平矣！”遂遍拜城与仲舒等，已而连呼“太平万岁！太平万岁！”】
张万福是一位大老粗，一字不识的武将，已经八十多岁了，只因看不得朝政腐败，奸人当道，心里憋得慌，这才找到机会发泄的。他的行动，把皇帝和大臣都惊呆了，以为他精神出了毛病。张老头儿从此名声赫赫，人们赞他不怕死，不怕坐牢，是朝廷的脊梁骨，甚至连外国人也知道，这是大出皇帝意外的。【〔795.4〕万福，武人，年八十馀，自此名重天下。】
德宗一意孤行，人们反对裴延龄，他非重用不可。这时消息传出，裴延龄可能当宰相，阳城三杯老酒下肚，乘着醉意，大叫大嚷：“他若当宰相，我一定把诏书撕得粉碎，再到殿上去痛哭，为国家哀悼！”又把裴延龄的罪恶逐条写好，打算找皇帝个别进谏，诚心开导。【〔795.4〕时朝夕相延龄，阳城曰：“脱以延龄为相，城当取白麻坏之，恸哭于庭。”】
有位李繁，是李泌的儿子。只因阳城出山是由李泌推荐的，跟李繁也成了朋友。阳城把谏书的内容告诉他，请求补充修改，帮助抄正。岂料李繁跟父亲的品性完全不同，是个无耻小人，竟把草稿交给裴延龄，让他先作准备，想好对策，到皇帝面前“说清楚”。【〔795.4〕有李繁者，泌之子也，城尽疏延龄过恶，欲密论之，以繁故人子，使之缮写，繁径以告延龄。延龄先诣上，一一自解。疏入，上以为妄，不之省。 】
第二天，阳城去见德宗，满以为可以打动他的正义心肠，哪知皇帝先入为主，听得不耐烦，哈欠连天，挥手叱退阳城，进宫休息去接着，德宗传诏，撤掉阳城的谏议大夫，降调为国子司业，在京师的太学里执教，主持教学工作。【795.7阳城改国子司业，坐言裴延龄故也。】
阳城倒也自在，他深感心眼太直，不懂政治手腕和人事关系，皇帝讨厌自己，何不安安静静教《六经》？学生尊重他的品格，求教问道，关系融洽，威信挺高。
太学生薛约是阳城的得意门生，受老师的感染，爱批评政治，攻击皇帝，被人检举出来，只因无官可贬，从轻处罚，流放到连州去，就是现在广东西北部山区连县一带，当时特别荒凉。阳城很难过，在郊外设宴，为学生伐行，执手洒泪而别。【〔798.9〕太学生薛约师事司业阳城，坐言事，徙连州，城送之郊外。】
这事传到皇帝耳中，他大为震怒。学生抨击时政，责备皇帝，你当司业的还公开送行勉励，可见是同心结党，图谋不轨！于是下诏撤掉阳城的京官职务，贬去道州（今湖南道县）当刺史。【〔798.9〕上以城党罪人，己巳，左迁城道州刺史。】
这还是阳城的幸运呢，原先的处分要重得多！只因学生们得知阳城被撤职，愤怒不平，鲁郡人季偿、庐江人何蓄等一百六十多人，立即罢课，四出请愿，闹到天子的前殿，呼天抢地，喊冤叫屈，要求平反，请阳城回太学去。太学生的集体行动，影响很大，德宗不得已，认为阳城当司业固然会坏事，留在京城也有感召力，平反是不行的，皇帝的脸朝哪儿搁？但也作了让步，贬去远方当刺史，调职不降级，也就把太学生连吓带哄地给打发回去了。
阳城到了道州，治理地方就像治家一样，爱民如子，遇事替百姓考虑，州里的赋税总是不增加。这又引起了江南西道观察使的极大不满，多次责备阳城：“同样的天和地，别处年年增加收入，你在干什么？我怎么样考核你呢？还是由你自己来说吧。”【〔798.9〕城治民如治家，州之赋税不登，观察使数加诮让】
阳城慢条斯理地告诉上司：“你若不好写评语，请把考核表交给我，自己来鉴定，好吗？”观察使冷笑道：“好的！不过，你要掩盖错误，吹牛撒谎，我是不会饶过你的。”
阳城笑道：“放心吧，天下的官儿几个不会吹牛拍马呢，时代风气嘛！我也不会例外的，你又怪得了谁呢？”立即提起笔来，给自己写了几句评语：抚字心劳，征科政拙，考下下。
【〔798.9〕城自署其考曰：“抚字心劳，征科政拙，考下下。”】
意思是说，抚养百姓我劳心劳力，尽了责任；可是，征收聚敛，逼钱要粮，我干得很差，极不称职，成绩是最下等。
古时官吏的考核分为三等九级，最好的是“上上”，最糟的是“下下”。阳城公开承认自己最糟糕，你又其奈我何？
观察使看得发呆：他的政绩不好，的确出在赋税上，他主动承担罪责，还能说什么好呢？只能派判官来催收税款，逼他向百姓征收。判官到了州里，找不到刺史，一打听，原来早已搬进监牢中去了。判官大惊，找到监狱里，谒见刺史：“阳公快请出来，我是奉命来问候你的健康的，别误会了！”
【〔798.9〕观察使遣判官督其赋，至州，城先自囚于狱。判官大惊，驰入，谒城于狱曰：“使君何罪！某奉命来侯安否耳。”】
判官住在客馆，想在赋税方面作点文章，没有离开的打算。恰好客馆门外倒着一块旧门板。这也不奇怪，当时的州府宾客旅馆，比较简陋，管理不善，门板拦住大门算得什么？阳城出得狱来，也不回家，一头倒在门板上，呼呼大睡。判官住楼房，他就睡露天。判官觉得难为情，弄得坐卧不宁，只得收拾行李不辞而别，回去找观察使汇报。【〔798.9〕留一二日未去，城不复归。馆门外有故门扇横地，城昼夜坐卧其上，判官不自安，辞去。】
观察使并不死心，另派一位判官去。这人颇有自知之明，了解阳城的为人，知道他是敢作敢为的大丈夫，天子也要让几分的好汉子，能把他怎样？抓得到什么毛病？又何必去沾惹呢？于是带着妻儿子女奔回老家，连判官的官儿也不要了。【〔798.9〕其后又遣它判官往按之，它判官载妻子行中道逸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