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黄牛氏，同治十年生人，属相未羊。
祖母曰：累闰年闰月，吾当百岁矣。吾知祖母老，拄杖使人扶持，当至门外晒日，其常谓二十余年未尝至街。祖母捏其手皮，皮当立久，若堵墙者，曰：皮搭墙，活不长……
祖母齿将落尽，其欲食生萝卜，以勺刮之，取沫入口。见人食花生，亦欲食之，咬而不动，乃蒜臼捣碎而食。
彼时吾不知事，以为人老皆然之。今观之皆非难事，可以轮椅推街而行之，以破食器碎而食之，义牙亦可当也。
祖母喜忆故往，若审听记之，可出一书也。
甲午年至戊戌年间，余十岁余矣。
余故里念初中时，与祖母朝夕相处，祖母病，吾与药饲之，坐听其叨念。
祖母常言，祖辈自山西洪桐县大槐树来迁，故小脚指甲两瓣者，皆为一老同宗，余视其足，果真小趾甲二瓣也。
祖母云，过门即下田。临生儿犹忙地中，腹痛乃急奔家，跨槛便落生。
一日下地归家，摘薯叶一囊，邻人问其负何物也？祖母曰:黑叶。恐人笑其家尚食薯叶，黑叶即染叶也。
祖母常曰，家有万贯，补连其半。言新三载，旧三载，缝补连三岁，谓一衣也。
祖母虽行难，犹缝补诸孙衣物不已。
祖母作烙馍甚佳，一人既饼其面，又烧鏊子。烙饼鼓圆者，如气球，须以翻饼竹签扎洞泄气。祖母常曰:人心实，火心虚。言心诚则善行，火空则能燃也。
祖母言余兄年幼时，乳名小锁，少儿调皮，亦甚可爱。盖年四五岁时耳，于粪堆上蹲引屎，忽大呼曰：鼠！鼠！乃自粪堆跃扑之，把灰色一物歪来斜去复观之。此为人倒草木灰于粪堆上，其拉屎橛滚落沾满灰，颇似奔鼠。
祖母爱其家，战乱走反，百姓携幼避兵。祖母曰，吾亦不去，死亦自死。
祖母虽至重男轻女，然吾觉其犹爱吾也。
——蝶书于辛丑年春正月癸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