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故事97

《恐怖故事一》

那晚的月亮很怪,像一只浑浊的眼珠,半死不活地吊在天上。我从网吧出来,脑子还晕乎乎的,满屏幕的光影在眼前乱晃。路过老街区那条巷子的时候,我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正常的走路,是那种跑起来都带着慌乱的、鞋底蹭着水泥地的声音。

然后我就看见了阿杰。

他从巷口的那扇铁门里冲出来,差点撞上我。他穿着拖鞋,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手里攥着一根棍子——不是木棍,是那种家里晾衣服用的不锈钢杆子,一头还挂着个衣架没来得及取下来。

“阿杰?”我叫他。

他猛地转头看我,脸色白得吓人。路灯照在他脸上,汗珠一颗一颗亮晶晶的,从额角往下淌。

“我弟,我妹,”他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的,“他们跑去河边了,晚上十点多偷跑出去的,我刚发现——我刚才睡着了——”

他话没说完就又开始跑。我跟上去,没多问。阿杰是我小学就认识的朋友,他爸妈在外地打工,家里就他一个半大不小的,带着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也有过弟弟跑出去找不着的,但半夜跑去河边,是头一回。

老街区往河边的路是一条下坡的窄巷子,两边是老房子的后墙,墙根长满了青苔。巷子里没有路灯,全靠天上那点月亮光。我跟在阿杰身后,跑出去大概两三百米的样子,突然觉得脚底下不对劲。

是滑的。

不是普通的潮湿,是那种黏腻的、踩上去像踩在什么软东西上面的滑。我低头看了一眼,路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像是泼了一层水,但那水的质地太稠了。我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前面阿杰猛地刹住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了?”我问。

他没有转身,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低又哑:“好多老鼠。”

“什么?”

“老鼠,”他说,“前面全是老鼠,你小心脚下——”

他的话没说完,我已经感觉到了。

脚背上有什么东西爬过去了。毛茸茸的,温热的,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腥臭味。很小的一只,但力气出奇地大,爪子勾着我的鞋带,蹭蹭蹭就蹿过去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小腿上又是一下——然后是脚踝、膝盖、另一只脚——

四面八方。

它们从墙根的洞里钻出来,从下水道的铁栅里挤出来,从巷子两边的黑暗里涌出来。不是一只两只,是几十只、上百只。灰黑色的皮毛在月光下闪着油亮的光,粉红色的尾巴像一条条蠕虫在地上拖行。它们不像普通的老鼠那样见了人就躲,它们直直地朝我们冲过来,像潮水一样,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赶着它们。

我听见阿杰在不远处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我的脑子在一瞬间变得异常清醒。那种清醒很奇怪,就像有人把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所有迟钝、困倦、网吧里的昏沉全部被冲走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刻在骨头里的东西——逃,或者打。

我没有逃。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脚边全是老鼠,密密麻麻的,根本没地方下脚。它们围着我的鞋,有的已经开始顺着裤腿往上爬了。我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一股酸水涌到嗓子眼。

我弯腰去捡石头。

巷子边上就是碎砖乱瓦,常年没人清理,堆了厚厚一层。我的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指甲磕在碎砖上断了一截,疼得要命,但我顾不上。我抓起来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朝脚边的老鼠砸下去。

没砸到。

它们太快了。石头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老鼠们像黑色的水一样从石头落地的位置向两边分开,然后又合拢,速度比我砸下去的动作还快。我又抓起一块,朝左边砸——还是没中。再一块,右边——老鼠们四散开去又聚拢来,像是我在打水,石头落下去,波纹荡开,然后一切恢复原状。

我心跳快得像打鼓,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的石头一块接一块地砸出去。有的砸在墙上溅起灰,有的砸在石板上碎成两半,但没有一块砸中任何一只老鼠。它们在我的脚边穿梭,绕过我的鞋跟,爬上我的脚踝,又跳下去。我能感觉到它们细密的爪子,一根一根的,像无数根针轻轻扎在皮肤上。

阿杰在不远处也在砸。我听见砖头砸在墙上的声音,听见他骂人的声音,听见一根晾衣杆在地上胡乱拍打的声音。但老鼠太多了,多到让人觉得整条巷子的地面都在蠕动,像一条活过来的、灰色的河流。

我不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可能是三分钟,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只有几十秒。人在那种情况下对时间的感知是完全错乱的。我只记得最后我停了手,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它们不是要咬我。

它们只是要过去。

那些老鼠从我脚背上爬过去,从我的两脚之间穿过去,从阿杰的晾衣杆下面钻过去,朝着同一个方向——下游的方向——涌去。它们急匆匆的,像是迟到了什么要紧的约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河那边等着它们。

我和阿杰站在巷子里,喘着粗气,看着最后几只老鼠从我们脚边蹿过去,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巷子突然安静了。

远处传来河水的声音。那声音一直都在,只是刚才被老鼠的窸窣声盖住了。现在那些声音回来了,哗啦哗啦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阿杰的手在发抖。他蹲下去捡起掉在地上的晾衣杆,站起来的时候腿明显软了一下。

“你弟你妹,”我问他,“他们——”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转头看向巷子尽头的方向。河就在那边,不到两百米。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前走了。

我跟在他身后,踩在潮湿黏腻的路面上,脚底传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触感。我努力不去想那是什么。

月亮还是那样,半死不活地吊在天上。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它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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