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间表姐离开这个世界已多年。
印象中她扎着长辫、瓜子脸,一对柳叶眉。时常挂着微笑,她的名字中有一个“爱”,家人都喊她“爱”,虽说我比她小,大家这样叫顺口,我也就这么称呼她了。
表姐九岁时,姑父因不治之症撒手而去,那时大表哥七岁,小表哥才五岁。母亲常提及我婴儿时戴的那顶瓜皮帽,是大姑父去东方红看病时给我买的,姑父走了,留下却是治病的一大笔债务和仅有的一所土屋,表姐刚上二年级便主动把念书的机会让给两个弟弟,帮忙姑妈做家务,自打我记事起,姑妈家每年喂的猪都有两百斤以上,猪草全是表姐一个在附近的山上打来的,两条猪大腿姑妈过年时舍不得吃,会腌好在搁在缸里保存,留在第二年的两位表哥去十几里外乡中学念书当腊肉炒菜。
表姐除了做饭、洗衣、喂猪,逢农忙还帮着我的父母照顾我们兄弟,虽然她只比我大九岁,但在我的眼中始终将她当成大人看待的,有一回我贪玩时不小心在她家的石阶上磕破了头,哭着告诉我的祖父,一向重男轻女宠我的祖父,当即叫人把表喊来,迎面就是一顿痛骂,责怪她没有照看好我,抡起手中的拐杖跌跌撞撞要打她,吓得表姐在那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到我家来。
儿时的记忆中,春茶旺盛的季节,家里的茶叶还没有收尾,每年父母和邻村的三姑父三姑妈总要抽出几天时间抬济缺少劳力的大姑妈家,逢上周末已上小学的我也去帮忙。在山上采茶时,表姐常常缠着三姑父问这问那,三姑父在外当过兵,有些文化而且是个党员。对于外面的世界表姐总是充满了好奇,尤其对于电影里的人物,剧中人物的举动和情节,表姐总是有一大堆的问题感到不明白,遇上觉得三姑父解释不通的地方,还大声地争论并发表自己的意见,哼着刚刚从电影中学的歌曲,渐渐的我才感到,表姐已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记得应当我上小学三年级吧,我家在晚饭后多一个叫林的后生来串门,那时林常常总会带来一些新奇的玩意,或者做一些离奇的举动:譬如将烟倒在口中吸,而烟火不灭;从烟里吐出耀眼的绿光,象是放烟花。大多数的傍晚,姑妈也会带上表姐到我家来聊天,记得那时,只要林一来,家中的气氛都会显得空间的活跃,就连那时也在内心佩服他不知从那里学到其他人都不会的功夫。学校距村里约有一里远,我放学在路上时,林常常用他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带我回家,这在同伴们中间给我挣足了面子,我总是觉得自己很风光,因为那时自行车还不多的。随着林来我家次数一多,渐渐的他和姑妈、表姐都不再陌生,姑妈家的屋子座落在马路上几十级台阶上,那时喝的马路边小河的水,两个表哥也还小,又在外面读书,林就时常去帮姑妈家挑水。林趁姑妈和表姐不在的时候,常常在我的父母面前夸表姐,说她是村里最勤快、能干、孝顺的姑娘。父亲和母亲早就看出他的心思,但故意假装不知。
而此时,三姑妈也对大姑妈说,说她那村中有一个英俊的后生,名叫远的,家中条件各方面都不错,又有新房子,弟兄不多,他本人有手艺,人实在又勤快。况且那个人也见过表姐,觉得有好感,想为表姐做媒,也好将来对姑妈有个照应。而林也通过其他途径知道了这回事,大概有一个多月林没有来我家,也没有见到他的人。
直到某一天他又重新出现在我的家里,父亲问林前一段时间去那里做事了,林说朋友喊他去为帮忙争地,和江西佬打了起来,躲了一阵子,绘声绘色夸他如何神通和勇敢,他象是无意又象是轻声点过说隔壁村的远被人打了,母亲追问他有没有帮他,林的眼神转了一下,马上说:都是同一个大队,我当然会帮自己人,只是赶去时,那伙人溜走了。”
第二年的春天,一天晚上我父亲又从外面转回家,显得很生气,当即就把小店的乡亲告诉父亲的话转告了我的母亲:林喝了酒吹牛,他并是真心愿意来我家玩,说是为了追求表姐,因为表姐父亲去世得早,不让别人说闲话,所以先糊弄表姐的舅舅。此后,林再来我家,虽然没有将事情挑明,可是再也没有从前对他那么热心了。
又过去了两个礼拜的时间,一天我记得那天作业未完成放学稍微比平时晚些,到了厨房,母亲特意嘱咐我去姑妈家看看她在山上做农活有没有收功,姑妈如果没回,叫我看表姐是否是和林在一块,母亲这样说,因为我小,去了方便些,不会让林起疑心是去监视他们的举动。那大概是五月的一个傍晚,姑妈家的房子左首斜坡上是一棵李子树,而履盖着台阶上方是一棵葱郁的梨树,中间晃眼就是几百米外都能闻见的枙子花丛。我如往常一样气喘吁吁进了姑妈家,大厅中没有人,于是我冲进姑妈简木棚搭建成的厨房,果然林在那儿,他站在灶台前,我说我看姑妈有没有收功,母亲叫我转个话给她。表姐没开口,林就先替她回答了,我借口等姑妈回来也在一旁听她们说话。锅里煮的米饭在扑噜扑噜的冒着热汽,透过林身后的木条之间的缝隙,看见背后山上是表姐从高山移栽的几丛兰花草。表姐在炉灶前添着柴薪,炉火映红着是那张清秀的脸庞,他们俩有说有笑,表姐好像当我不存在似的,也许她想不到,我是被父母派来监视他们的人,在那一刻心中很羞愧,但是又矛盾,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担忧,也许他们只顾着拉话,至于我那天的撒谎和反常的神情,表姐也没有多心,我没有想到的是:那是最后一次见到表姐。
那段时间空气仿佛都压缩了似的,林再也不来我家。即使我在家中没有出门,从父母的对话中,也能感受到外面都在议论着表姐和林的事,他们担心这样下去闲言碎语越来越多,而父母的观点也渐渐趋向三姑妈,认为远比林更为稳重,于是父亲和母亲多次对大姑妈说:林虽然脑子机灵,但他的人品不可靠,名声不好,家里兄弟多,表姐若跟了他将来只怕受苦。大姑妈和表姐之间后来发生什么事知道不是很详细,总之后来表姐没有听姑妈的话,没有依从姑妈,亲戚劝了她也没有听,于是姑妈放出话:如果表姐再和林交往,她将不认表姐这个女儿。这也是为了让林和林的家人知道。
如果没有记错,那天大约是星期三,我在外面疯玩直到肚子咕咕在叫唤,才想到回家。天已全灰了,可是到了家门口,门却还锁着,于是我想到他们有可能在姑妈家,那天姑妈家里聚集的乡亲比任何时候都多,我的母亲和三姑妈都在,奇怪的是前一段时间和大姑妈吵得最历害的那个“仇人”也来了,她们都围着大姑妈,而大姑妈则坐在一张木椅上,目光呆滞,头发零乱。屋子连灯也未开,甚至有一丝恐怖。我想叫母亲回家做饭,可是没有一个人理我,等我四处碰壁才明白表姐出事了,她喝了农药。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前几天表姐不是好好的吗?可是如果大人们骗我,为什么又来那么多人,我千方百计找寻表姐的“踪影”。在表姐睡的房间里,那红绸的被角躺着一人,我带着害怕的心理却不敢靠近,直到房间里传出叹息,我鼓足勇气探进头去,原来那人不是别人,是我的父亲,父亲的双腿打着颤栗。口里呢喃着什么话我却听不清楚------。后来才知道表姐的尸体已从乡医院拉回,停在村头最高山岭的那个山坡上,那岭叫停灵岭。
表姐第二天被匆匆地埋了,当然没有碑。她的尸体按家乡的忌讳,非正常或病死是不能入村的,葬在村外那些冤死和自寻短见的人之中。她的坟到现在恐怕连我的父辈也无迹而循,当然也不便追寻。据说是半年以后,消失了的林又出现在村子里,姑妈家及我们这些亲戚都和林家成了仇家。后来听说,从林的本家那边的人透露当时表姐喝药时的情形:林与表姐一齐喝农药,当时林喝了三口,但每回只是一小口,而表姐喝了一口。林自己表白,喝农药是做样子吓唬给表姐的家人看,林对表姐讲:连你的妈妈都不认你了,我们干脆一块死给他们看。送到十五里远的乡里医院抢救时,林活过来了,而表姐却因喝的药多抢救来不及了。村里在乡医院当院长的大夫回来说,表姐临死时,还恨着这边的亲戚,觉得唯一对不住的是含辛茹苦将她抚养成人的母亲。听了这些,姑妈及亲戚长辈愈加气愤,以后尽量都不提到表姐,若因姑父或表哥提到有关表姐时,姑妈总是以我那“没寿女”带过。
几年以后,那时我已念初中,母亲和三姑妈一块帮忙大姑妈采茶,她们聊天时又提起了大姑妈家的一些事,母亲说“你说那阵子也怪,前几天我还和她一起河对面家喝酒(做客)回来,那天晚上突然山上那头神麂在叫,半夜三更的声音叫着我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可她却笑嘻嘻地说:‘别怕,有我在你身边呢’,我当时就想这神麂叫的时候,一定又有什么不吉利的事要发生,没有过几天,就发生了那事。”原来母亲和三姑妈悄悄谈的是表姐的事。对于家里有寻短见的人或事,是被村人瞧不起的。表姐唯一的那张照片,是她死前不久和三姑妈一家的合影,后来因为不吉利,相片关于她的部份也被剪去了。我也只是在年少时的记忆中才会拼凑出当初她的一些模样。表姐死的时候只有十七岁,死去的表姐永远是年轻而又纯真,记得那时的她总是热爱唱歌。
多年以后,当年穿着海军蓝上衣、仅有一双解放鞋去十几里外念书的大表哥。而今已成了城里的干部,带上他那可爱的女儿回家看望姑妈时,我心里偶尔也会想起,假设表姐没有死,那么她一定会欣慰的。如果现在在世,她会生活得好吗?但是这一切表姐永远也看不到了。
我永远无法忘记表姐死时那一天的情景。还有见她最后一次的那个傍晚,姑妈家门前开得如火如荼白色的枙子花。
2006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