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小村深处有户人家,点亮幽微的烛光。其世代为农,如今终于出了个书生。高堂父母虽目不识丁,却是通情达理之人。二老给书生取名公清,有“一朝为官为相,定要公道,清廉”之意。
公清,年方二十,眉清目秀,立身方正,博览群书,尤爱孔孟。钻研至深处,又不免有些“克己复礼”的古板之态。是日,读《孟子 梁惠王下》:“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对曰:昔者大王好色,爱厥妃……”不禁想到,将来是否有幸遇到一位端庄秀丽的姑娘,执手此生?倘若其德比孟光,貌似神女,才高文君……正遐想间,秋风催下一片片泛黄的落叶,飘然落在书卷上。此时正值三年一度的秋闱前后,入乡取试刻不容缓。公清抖擞精神,继续温习他的四书五经。
次日,沈母为儿子打整离家的行装,忙慌中,偷偷拭泪。家徒四壁的萧索景象,在乡绅欢送子弟的锣鼓声中,显得格外凄凉。公清读书,勤与艰她都看在眼里。明日将赴考场,虽是有资格取试的喜事,但此中艰苦让这位满鬓白发的高堂,不禁凄然。
晨鸡振奋长鸣,日月正在悄然交汇,公清辞别父母踏上了赶考的大道……
柳斜烟轻天微雨,落花流水共长情。初入小城,此间人来人往更是乡下少见的繁华。傍晚,雨渐大,公清加快了步伐,径直向不远处的长亭走去。再近些,只见一位姑娘端立亭中,一身霓裳,婀娜多姿。公清霎时不知所措,临行前,爹娘曾经交代,男女交谈是非多。于是候在亭檐下,踯躅不前。
簌雨未歇,树叶在风中摇摆不定。破旧的书箱早已不堪重负,怎么敌得过风狂雨急?书生无奈,上前作揖:“敢问姑娘,可否介意小生暂入长亭一避?”只见伊人蓦然回首,蛾眉惊蹙,雨湿红妆却不减风情。二人目光交汇处,避之不及,继而深深动容。姑娘未答语,只微微点头示意。晚风轻拂,裙摆曼飞,纤细的身肢犹如落叶海棠,正应了那句“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顷刻间,公清痴迷若傻,惹得那姑娘面庞煞红。雨在这时似停未停,远山一片朦胧,二人都有些迟疑,欲走还留……
迟疑间,阵风骤起,吹落了姑娘的发簪。公清小心拾起,恭敬地送还。姑娘低头答谢,情理间又复问:“敢问公子何许人氏,因何事远行?”公清腼腆答道:“在下姓沈名公清,北城人氏,为秋闱入城。敢问姑娘家住何处,芳龄几……几许?”雨越下越大,像是快要淹没了二人的难为情。原来姑娘是南城宋员外的千金,年方二八,闺名宋婉。雨已住,情渐浓。二人欲语还休,此间隔着千万重“克己复礼”的阻碍……
风中,红叶低旋,千片万片犹如思绪翻涌,宋婉不禁轻吟:
逢尔在秋后,连江暮雨滋
愿随枫叶转,入箧作相思
公清惭愧,欲回赠一首以作留念,然空有满腹的经文,都难作应情应景之诗。心想:我乃一介书生,怎得姑娘的垂青?姑且作罢,只简单做了别。天际一片苍茫,伊人已去,空留下这呆头书生,望着远去的倩影愣住了神。霎时,风吹得紧些,地上有清脆作响的声音。公清低头,竟是那枚发簪……
此后,一路负笈的公清倍感落寞,想着姑娘远去的身影,心里泛起层层涟漪。缘分来时,犹如骤雨淅沥,可一介书生,又何必长情?
这日,公清入考场,将儿女情长暂搁一边,家国情怀和政治抱负,淋漓尽致地挥洒纸上。只写到诗经一题时,见那句“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宋婉宋姑娘的才情又浮现在眼前。纵是江山如画,都不及她的惊鸿一面。晃神间,墨滴欲沉,遂提笔写下:
觑飞红、正急雨连江,万山隐苍烟。渺孤亭翠色,涟漪乍起,曾掠双燕。犹记霜风飘处,并吹落银环。妆乱沉鱼影,照醒江天。倾我书囊百卷,空断肠词句,羞煞尊前。 恨寒灯十载,春日苦收颜。愿明朝,黄金应律,趁梅花,诗发有何难。还芳钿,冷香重忆,笑语当年。
科考结束不久,这篇诗文便传出了考场,人人称赞书生的才情,其细腻之处又勾起多少有情人的愁肠。
重阳九月,南城内,阵阵秋风送爽。身处高阁的姑娘,凭栏远眺,手里捧着通篇的才情,脉脉不得语。风来时,园内几处桂子,浮动着悠悠的芳香。宋婉过目不忘,字句斟酌。原来,纸上藏有伏笔,玄机尽在诗文里。姑娘心里想:且待他功成名就时,鸿雁传书,南城十里红妆……
十月放榜,公清金榜题名。这夜,二人都辗转难眠。他只待朝廷召见,封官授印,即刻拜访宋府。然,迟迟未有消息……恩师来信说,权臣当道,向圣上进“野无遗贤”的谗言,导致天下英才皆止步于殿试之外。
公清满腔的抱负和情意都成了妄想,只得领了别处的闲职,背井离乡。夜里,灯火依旧点明,红得像要吞噬满架的诗书。门外西风阵阵,依稀是往日骤雨。笔至深处,强忍别离。深夜,雨渐停歇,屋外格外寂静。霎时,有野鹤穿林而过,形单影只,在空中留下声声幽咽的长鸣。此夜此景,远行人不禁流下两行清泪。
次日,公清拜别父母,踏上了远任的征途。现下虽有个一官半职,心底却是万般的落寞:巴山蜀水难行,空留惆怅不见卿。又行了几个长亭,住了几家客栈,纵使稍改往日的贫寒,也终是身不由己。
秋意正浓时,行至洞庭,暂歇。是日,乘兴登楼,为赋:
斜日渐侵寒水,登楼独试单衣。轻风吹浪和青旗,一帆才过眼,又没在湖西。 此夜故乡明月,佳人自倚织机。露光还似泪光稀,捐愁图一醉,梦里作归期。
此时南城里,一切稀松平常,往来处,闻得叫卖声高传。只有庭院深处,几行清泪几处愁闷。宋婉读白乐天:“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好一个早晚复相逢。
自此,宋府便对外宣称:宋家有女,才情鄙陋,容貌不端,恐误他人,不复嫁娶。
数年里,沈公清多次科考,都不尽人意。这年,为全孝道,他迎娶了远房亲戚元氏。那天,沈家大开喜宴,堂上添灯结彩。公清空坐窗前,捧出怀里滚烫的发簪,眼眶红润,久久不能平静。这时,媒人喜笑颜开,前来催促:“官人,吉时已到,快快迎接新人”公清点头示意,忙把发簪放进匣子里,小心上锁。
路经一处桥,人群拥挤,抬轿的随从禀报:“公子,桥断了,此道不通,我们走别的路吧”公清霎时泪眼婆娑:桥已断,情安在?
这日,宋婉听闻公清早已娶妻,心绪翻涌,一时间茫茫无措。又愤又恨,提笔欲书,风却不解人意,翻开《怨郎诗》:“一别之后,两地相悬,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不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原来自己空做了这长情的人。真应了那句:万般皆是命中定,半点不由人心想。
一年后,沈公清再次科考,中进士及第,官拜南城知府。到任后,他即刻拜访宋府。不久,又托媒上门求亲。此时两人已十数年未见,宋婉悲怆不已。是夜,秋雨绵绵不绝,宋婉百感交集,留下诀别诗,便出家了。
长亭骤雨空痴缠,山远鸿书不可传。
蜡炬烧红相思意,红颜却是老流年。
故事至此搁笔,未完待续也是为了更好的完结。关于缘分的理解,正如《红尘客栈》里唱的:“灯下叹红颜近晚霞,我说缘分一如参禅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