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夜幕降临时,我依然在寒冷的冬夜里穿行。幸好,每次我到家的时候,她都会在楼下按时等我,带着她隐隐藏着的笑容。
我们是在一个月前认识的,刚认识的时候我们之间还是互相沉默的,小心翼翼地互相说着好像毫不相关的话。对了,我们只是两个普通的高三学生。我们相识是因为我们刚好租住在一幢楼房里,只是因为恰好在同一个自习室中学习,只是因为正好我认识她的高中同学。在这些巧合发生之后,我们就毫无意外、自然而然地在夜深人静时一起回家。
回家的这条路不是很长。起初我们只是走着,没有说什么话,感觉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而且我在女生面前也说不出话来。后来我们渐渐熟悉起来,也开始慢慢说话了。起先,我也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上一声,今天天气有点冷啊。她也只是说,是啊,还好吧。很快,我们就到家了。这种略显尴尬的气氛持续了一周左右的时间。之后当然是她先跟我讲班上的奇闻轶事,开始我像平常一样静静聆听,后来我也跟她讲我班里好玩的事。现在,我们就像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可以向对方倾诉内心的不平与苦闷。正是在这些时候我才可以了解到她内心是十分柔软与脆弱的。
有天半夜回来,她说她很羡慕我,因为我可以有父母陪在身边。她说着说着就要哭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的父母都在北京,只有她在这边上学。他们好久没来看她了,她说她什么事都要自己做,真的好孤独。每次她打电话要他们回来,他们就找各种理由推托。她说她经常为此哭泣,甚至哭上一整晚。每次收到他们的来信只有冰冷的生活费和说了上万次的抱歉。
她说完之后,我抬头看着这夜晚,竟看不见星星和月亮。我向天空哈气,水汽像抽烟吐出的烟圈,一圈一圈地上升,直至消失在这黑夜中。我安慰她说,一个人活得也很精彩。虽然这句话她一定听过无数次了,但此时我觉得这是最有希望的一句话。“万物皆有裂痕,那是阳光照进的地方。”这句科恩先生说的话曾经在我失望的时候给予我力量,我想也可以帮助到她吧。我发现她眼睛好像突然有什么东西闪过。但我们之后也没说话,和夜晚一样沉默。我想到我一直想离开父母的怀抱自己生活,我不能理解她的心情。很快我们就到家了。
一开始,我们是坐电梯上楼的,在电梯狭小的空间内我们也是沉默的。越是沉默,就越觉得压抑。但我们习惯了这样,也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后来,她问我,能不能和她一起爬楼梯。她说她想锻炼,但自己一个人又有些害怕。我说,好吧,可以试试。这之后,我们就开始了爬楼梯的日子。
楼道里很暗,只有“紧急出口”发出微弱的绿光。因为她有些害怕,我就义无反顾地走在她前面。后来,她也习惯了这种黑暗,也许是因为有两个人在这黑暗中向上行走。
我还记得那一天,她突然拉起我的小臂,快速地跑起来。我只得气喘吁吁地跟着。在这阴暗的楼道里,两个身影穿行其中,使得这狭窄的楼道渐渐明亮,渐渐温暖。就在此时,我心里涌动着一股暖流,这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其中夹杂着各种各样的美好情感,怎么也不可以真正的明白。这种情感是复杂的,但又是最单纯的。这使我这些天以来内心的阴郁都走开了。
“感觉真的有些幸福呢。”她说。
幸福是什么?就好像少男少女在狭窄幽暗的楼道里走着说着话,就好像是夜晚的安静,就好像此时此刻。
就是这样。
她不再跟我说起她的父母,我想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有些缓和吧。因为我看她这几天总是微微笑着,这就足够可以说明一切。她曾经说,她恨他们 ,她恨他们对她毫不关心,完全不在意她的感受。但我现在完全看不出有怨恨在脸上,就像这夜晚平静如水。但还是看不见星星和月亮。
就是这样。
之后的日子大致相同。但我每个周末要去补课。她主动提出要在我下课后下楼接我。我感到莫大的意外,或许是我从来没受到如此殊荣,但我还是答应了。因为我看到她就看到了光明,她就是有这样一种魅力。但我仍然以为接我这事是在逗我。直到第一天下课回家时,我看到了她标准隐秘的笑。
夜幕降临时,一切都归于宁静,在街道穿行时,我不自觉地感到冷。我向这夜里看去,周围只有路灯发出的黄光,像老电影里温馨的场景,让我身体温暖了一些,过了一会儿暖意就不知所踪。但在我到家时,我都会看到她,感受到久不消褪的温暖之意。
可是,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我没有见到她的身影,起初我也没在意。我想她只是有些累了或是厌倦了就没有下楼。但在第二天的晚上,我出租屋的门缓缓地响了。敲门声弱得几乎听不到。我打开门,见她四肢发软地站在门口,敲门的手依然悬在半空中,我看到红色的眼眶中眼神飘忽不定,像是雾中若隐若现的月亮。
“你怎么了?”
她在那一瞬间爆发了,像洪水冲破了堤坝,一下子倾泻出来。
她告诉我,又是因为她的父母。她父母这个寒假也不会回来。我尽力安慰她,尽量不让她再哭出来。在一阵哭诉后,她突然说:
“你能不能陪我去北京?我想去找他们。”
她的表情仿佛将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住,眼睛既像无尽的深渊,深不见底;又像一潭清水,清澈明亮。她望眼欲穿的情形让我不知所措。此时虽然没有任何声音,但我依稀可以听到她的哭声,像是绝望无助的哀求。我也下定决心要帮她一把。
“明天晚上就走。先收拾好东西,明晚车站见。”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头。可能时没想到我可以答应这件疯狂的事情。我答应这件事可能只能算作对她晚上等我的回报吧。
我瞒着父母,偷偷地收拾行李,其实就是在书包里塞了一件毛衣和两双袜子。第二天照常上学,只不过放学之后去了车站。
从这里去北京的火车只有晚上这一趟。售票厅里即使在夜晚也是一样的热闹。我们排队买票时彼此沉默,在队伍中缓慢前进。还是没有跟对方说话。
“对不起,今天去北京的车票卖完了。”听到售票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惊讶于我当初是怎么在明天还要上课的情况下有勇气答应陪她去北京的。这时,她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走吧,我们去外面坐一会儿。”
“嗯好。”
火车站前的广场上依然是人来人往。我们坐在台阶上,夜空中月亮被乌云遮住,像这个世界都被盖住一般。我们之间也是充满压抑的气氛。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火车站正对着的那条路。那条路仿佛看不到尽头。我想与她说话让她不要那么伤心。可我总感觉打破不了这夜的宁静。我也只好看着路口的指示灯变红、变绿。
“他们爱我吗?”她打破了此时的气氛。
我没有立刻回答。因为我也不太确定父母究竟爱不爱他们的孩子和他们的表现是什么。就像我总是想挣脱父母的束缚,不是很能理解她现在的心情。
“明天再陪我来一次吧。”她没等我回答就又说出这句话。
我犹豫了。因为明天还要上课,我不知道我这么做是否值得。她也看出来我的犹豫,但仍然看着那条路,眼神却更加深邃。
“你去北京找他们要说什么?”我问道。
“我要告诉他们,我恨他们。我要质问他们,凭什么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可你说了之后呢?”
“我……”
她沉默了。眼神黯淡地望着那片遮住月亮的乌云。我想如果她一定要去北京,我一定会陪她去的。
她的诺基亚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把电话挂断了。
没过多久又响了起来。
这次她接了。
“你们有什么话就说吧。然后就不要再打过来了。”她的语气中充满绝望和无奈。
“什么?真的吗?”她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喜悦。“我马上回去。”
她挂断电话,拉起我跑向街道,找到一辆出租车坐进去。车开动了,是回家的方向。我看到她眼角泛出的眼泪,嘴角却露出她隐秘的微笑。
“你们这是刚刚回家吗?”司机问。
“嗯,是的。”她回答。
我现在可以猜到应该是她父母回来了。
为了不让他们知道我们去了火车站,我们在自习室外面下车,再走回去。外面刮起了微风,那片乌云也开始慢慢移动。一路上我们也没有说话。不一会儿,我们就看到有一对夫妻站在楼下。我本以为她会埋怨他们,但她直接跑过去抱住他们。他们拥抱了许久。这时候,我慢慢地走过去,抬头看这黑夜,月亮完全露面了,风也停下了,这黑夜也不再黑暗,而是变得明亮起来。
我本想直接回去。可她父母叫住了我。
“谢谢你一直陪着她,你一定就是她跟我们说的那个最好的朋友。”
“不用谢。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礼貌地回答道。
其实,我觉得我这个朋友还挺不合格的,也没有做什么。但我看到她朝我微笑,我想这就是作为朋友的意义吧。看着他们我也明白了,她的那种心情,也想到有天离开父母生活,我会有怎样的心情呢?
之后的每天晚上,我们依然一起回来,周末她依然在楼下等我,我们依然在楼道里穿行。回想起那天他们一家人见面的情景,我也一直感到温暖。我想这个温暖会一直持续下去吧。就像之后每天晚上我抬头就能看见星星和月亮,给寂静的夜添上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