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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阿姐这几年在江南养病，眼看着及笄已逾三载，她原先定的亲事也因那事推到了我身上，前些日子外祖家来信说阿姐身子有了起色，父亲母亲商量着将她接回京。
尽管我一连高兴了好几日，期待着阿姐回来，却在城门见到阿姐的第一眼冷了下来，她不喜欢我，尤其不喜欢我触碰她，我上前想挽住阿姐手臂时，她皱紧的眉头，还有那退半步的动作都在告诉我，我同她之间再不可能回到儿时那般亲近。
我的手空悬着，母亲满心满眼都是离家多年的女儿，并没有注意到阿姐同我的生疏，高兴地叫阿姐上车，两人说说体己话。
马车倒也不是坐不下一个我，只是母亲和阿姐聊得开心，没等我上车，车夫便已经驾车离开，独留我一人在原地站了许久。
春雨见我情绪不是很好，缠着说醉香楼新出的菜品不错，她也想去开开眼。
好在今日同母亲出门备有马车，便是母亲同阿姐先行一步，我也能坐另一辆马车回程。念着小丫头嘴馋的劲，若是那菜当真不错，正好也给母亲和阿姐带一些回去。
于是叫上春雨往马车去，掀开车帘，一股血腥味钻入鼻尖，不重，但眼前男子唇色发白，身上也微微颤抖，咬着牙说不出话。
“春雨，你坐外边，去回春堂。”
春雨一边叫车夫出发，一边想掀开帘子看看我的情况。
“小姐，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我挡住她的视线：“无妨，身子有些发冷，许是方才吹了冷风，去回春堂开点驱寒的药再回府。”
春雨不疑有他，催着车夫再快些，我从车厢内抽出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又将手中暖炉塞入他的怀中，也不知这人是什么时候进的马车，方才有在外边站那么久吗？
到了回春堂，待车夫被支开后春雨才发现车上还藏了一个人，唤来堂中药童，费好大劲才将人送了进去，眼看已经有人照料，此人应当能活下来，又让春雨去抓副补药，我拿出荷包，留下足额药钱便同春雨打道回府。
刚到府中，母亲便将我唤去祠堂。阿姐早已歇下，我轻车熟路地跪在蒲团上。
母亲冷冷开口：“你阿姐今日才回京，你不陪着便罢，竟还在外游荡到此时，你可知错？”
“女儿知错。”
“罢了，你阿姐身子才好，你抢了她的亲事，她介怀也是正常的，少往她跟前凑，免得她心中难受。”
我身子僵直，心口有些刺痛。原来母亲看到了阿姐那样厌恶的举动，她只是不在意。
“知道了。”
可能是我太过平静，母亲反而恼羞成怒。
“你这什么态度，我是你母亲，说你两句还说不得了？至于婚事，待静婉心绪平复后再议。”
“母亲，阿姐若想要回这门亲事，不该自己来同我说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和你父亲尚在，哪里轮得到你有意见？”
“如此，便全凭母亲做主。”
我闭了眼，心中却生出一股不忿的情绪。这婚事，本就不是我想要的。阿姐当年出事，崔家并未多言。只是父亲母亲舍不下侯府富贵，又要脸面，非要上赶着把庚帖上的名字换成我，却没人问问我到底愿不愿意。
第二章
阿姐去江南多久，母亲就念了她多久，久到甚至忘记了她身边还有一个女儿，今年才将将及笄的我，还是崔夫人见母亲太过敷衍，着人送了礼，点了母亲我身上还有侯府的婚事，不然我连场像样的及笄宴都不会有。
对于崔宴谈不上喜不喜欢，我一直以为父亲母亲即便不像爱阿姐那般爱我，至少我也是他们的女儿，不至于将我推入火坑，如今看来，是我高看了自己在他们心中的份量，我的苦难，多数就是由他们带来的。
母亲面色一僵，甩袖离开，没说我什么时候才能起来。直到再听不到声音，我才从供桌底下掏出软垫和被子铺好，锁上门安心躺下。
然而心中不住叹息，母亲如此反应，这门婚事怕是不成了，难为这几年崔夫人对我的照拂，原想着嫁过去日子应当也不错，罢了，还是早些另寻出路的好。
次日父亲上朝后母亲便派人来叫我出了祠堂，见我气色尚可，她眉头皱了几分，到底没多说什么。
“你长姐既已回来，掌家之事也当交予她手，往后你便在自己院子里学学女红，少出去惹是生非。”
我微微屈膝行礼，春雨从身后端着对牌上前，今晨换好衣服来请安时便已想到这么一出，我双手将掌家对牌递出，母亲这才松了眉头，反而是阿姐，自昨日相见，这才是第一次在我面前开口。
“妹妹素来能干，阿娘，掌家之事还是交由静怡吧，何况我这身子，怕受不得这般操劳。”
母亲握住阿姐递出对牌的手，细心安慰。
“你离家前便事事要强，怎的去了江南一遭反生怯意，有阿娘帮你撑着，何须你亲力亲为，不必忧心。”
阿姐依偎进母亲怀中撒娇，我自觉无趣便退出屋子，眼看空中飞鸟掠过，胸中烦闷竟莫名散去几分，回了屋子才觉得长久以来担在肩上的担子卸下原是这么轻松的事。
这几年母亲无心理事，初时我虽拿着掌家对牌也难服众，费了不少心思才将府中诸事理顺，想来不过是给他人做嫁衣罢了。
我被拘在院中这些日子，母亲带着阿姐参加了不少京中宴席，逢人便夸大女儿懂事乖巧，身子养了几年如今已然康健，此番回来理事管家更是不在话下。阿姐的名声渐渐好了起来，崔家也来了帖子邀我们姐妹上门参加崔夫人设的小宴。母亲显得有些犹豫，她还没来得及同父亲商议将婚事换回去，崔府那边的意思，她也拿不准。
还是阿姐说两家挂着一门亲事，不好推拒，这才将我一并带上。
出发前，母亲叮嘱我探探崔夫人的意思，最好是崔家主动将婚事换回阿姐身上。
我轻嗤：“母亲当侯府是什么地方，两家婚事是儿戏吗？”
“周静怡，你非要这么同母亲说话吗？你今日最好是让崔夫人同意退婚，否则便也不必进周家的门了。”
母亲撂下话，阿姐也在一旁冷眼旁观。只有春雨咬着唇气不过，难过得要哭出来。我拍拍她的手：“无妨，她们如今已伤不了我分毫。”
崔夫人还是那般和善，叫我坐在她身旁。
“静怡近来可是身子不便，都不来看我了？”
我只推说前些日子着凉，不便出门，阿姐强撑着笑，话是一句都没有插上。
幸而片刻后，崔宴带着茶点过来，崔夫人有意让他同我亲近，说着让我们年轻人好好聊聊，她且去歇息片刻，我未拒绝，同崔宴在院中闲逛。
时不时能瞥见坐在亭子里的阿姐面露委屈，仍竭力维持体面，崔宴不语，站在我身旁也有些心不在焉。
我叹了口气，终是开口道：“崔公子不愿与小女同行不必勉强，静怡非是那等强拆姻缘的人。”
他微微有些诧异，似未曾料想我的反应如此冷淡。
“为何？”
“这门亲事本就是阿姐的，若不是三年前那桩事，公子与阿姐早已喜结良缘，如何轮得到我，无非是各归其位，公子随心便是。”
崔宴微怔，好似第一次认识我周静怡这个人，视线落在我身上半晌。
余光瞥见亭中阿姐脸色越发难看，我收了笑同崔宴正色道：
“阿姐与公子分别三载，想来有许多话要说。”
崔宴微微点头，我亦转身朝竹林深处去。
第三章
春雨守在廊下，见我往竹林走，也跟了上来，悄悄在我耳边咬耳朵。
“小姐，你怎么能让崔公子和大小姐单独相处呢，这不是给他们制造机会吗？”
我摇头：“傻春雨，不是我的，何必争抢，那崔宴难道就是什么良人吗？”
原本想着婚事已定，能相敬如宾也是好的，可三年前，他不曾反对将庚帖的名字换成我，三年间，又待我连陌生人都不如，如今既有机会远离这桩孽缘，何乐而不为。
早年崔周两家门第相差有些大，父亲为身陷囹圄的崔侯爷说过几句公道话，崔侯爷起复后感念父亲仗义执言，故定下两姓之好，这样好的婚事，父亲母亲自然紧着阿姐，我也识趣地从不在崔家人面前露脸，所以其实在婚事生变之前，我都没怎么见过崔宴，便是后来，他与我相处也十分疏离。
然而世间事，多有巧合，崔夫人有次上山礼佛马车坏了，我顺路载了一程，她记得我是周家二姑娘，原本她对崔侯爷擅自同父亲定下婚事颇有微词，那日偶遇后不过一旬便随崔侯爷上门下定。
听说崔夫人本想定我，母亲拿年纪说事，又说阿姐贤德，同崔宴更相配些，崔夫人犹豫过后还是答应了，后来阿姐出了事，婚约兜兜转转又落到了我身上。
崔夫人在庚帖换过来时曾对我说：“原就想定的你，可那逆子不清醒，委屈了你，好在最后还是你，待你进府，我自会为你做主。”
我那时笑着点头，并未挑破阿姐与崔宴的旧事。
阿姐自小性子便十分张扬，父亲母亲宠了许多年，宠得她不知皇城底下一言一行皆当谨慎。
她女扮男装入了书院，与崔宴相知相许，可那样明媚的阿姐，同时也被成王世子盯上，成王世子的追求简单粗暴，不住地给阿姐送一些黄白之物，明里暗里暗示父亲将人送到王府，却不是娶，因为成王世子早有世子妃。
世子妃是个泼辣性子，知晓世子有意纳阿姐后，揍了世子一顿，又在城内散播阿姐引诱有妇之夫的闲话。此时崔夫人前去边关探望侯爷，尚未归来，崔宴亦不曾为阿姐辩白，想来那时他是信了阿姐对世子有意，毕竟阿姐从来都没有拒绝过世子的示好，事发前还戴着世子送的头面去见崔宴。
世子妃此举，断了阿姐前程，崔府虽未言退婚，但崔宴那份沉默让阿姐心碎，将自己关在屋里绝食了几日，父亲琢磨着崔府的意思，上门同崔侯爷商议将庚帖上的名字换成了我。
母亲也安排阿姐前往江南避祸，一直到成王一家谋反被清算，又过了两年，父亲母亲才放心将阿姐接回来。也是到昨日，我才知晓崔宴亲自去的江南，又在进城前离开，恐坏了阿姐声誉。
昨日收到帖子，阿姐特意来了一趟我的院子。院落清幽，不似她那处繁花似锦；就算她远赴江南，家中也从没动过她的屋子，一直照料得很好。她神色自得，扬了扬手中的一沓信件。
我看得见，也认得清，那是崔宴的笔迹。
“妹妹还不知道吧，崔郎亲自到江南接的我，他说他心中只有我，他的夫人也只会是我。”
我点点头：“知道了。”
“你不生气？”
“阿姐，崔宴并非良人，他若真心待你，三年前他便该信你，而不是任由流言满天飞，更不会让父亲把庚帖上的名字换成我。”
“你胡说！他只是，他……”
阿姐接不下去，她当然知道的，可是她怕了，明明她没有做错什么，招人喜欢难道是她的错吗？明明是那些男人管不住自己的心，与她何干？
“反正崔郎答应会娶我，明日他会同崔夫人说的。”
“那便，祝阿姐得偿所愿。”
第四章
我同阿姐原没有什么仇怨，至多是父亲母亲多偏心一些，幼时阿姐还会替我生气，将父亲母亲偏的那部分补给我，只是渐渐长大后，她便心安理得地接受着那些偏爱，也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会一直在她身后帮她收拾烂摊子。
当初她女扮男装我拦过，是母亲说她与崔宴早有婚约，早些相处也是好的，我多事，所以被关了祠堂。
后来成王世子有意纳阿姐，母亲又怪我不帮着规劝阿姐，还是关的祠堂。
周家的祠堂里，冰冷的牌位下，春雨偷偷给我在香案下藏了软垫和被子，又守在门外望风，才不致让我在那些寒冷的夜里彻底凉了心。
是以阿姐离开那三年，我不能笑，不能哭，不能有过多的情绪，不然母亲就会歇斯底里。
“你长姐在江南受苦，你怎么有脸笑……”
“哭哭哭，就知道哭，我的静婉在江南无人照料，如何是好？”
“怎么被成王世子盯上的人不是你呢？”
......
可是母亲，阿姐在江南，每月外祖都有传信回来，阿姐在江南明面上是养病，得了空也是能去游湖泛舟，赏花听戏的，如何就那么难过了，何况府里每月大半进项都会匀出去送到江南，生怕阿姐受了委屈。
听得多了，也就不疼了。只是偶尔怀念阿姐在时我能拥有的片刻喘息，所以期待阿姐回来是真心的，可惜那样的真心，阿姐不要。
我在竹林里走了一会儿，春雨说回去给我拿件斗篷，我没拦住。静些好，太过吵闹并不适合我。我走到一处石桌，见桌上有一局棋，顺势坐下盯了一会儿。
“姑娘懂棋？”
“不懂。”
我循声抬头，望见的便是日前我在城门顺路载的那名男子，此时他腹间衣物略比别处饱满些，当是缠着裹带。
“公子的伤如何了？”
“多谢姑娘搭救，已无大碍。”
“举手之劳，公子将药钱还来便好。”
我放下手中黑子，朝眼前人伸出手。他笑了笑，取下腰间玉佩，置于桌侧，示意我收下玉佩，我摇头。
“公子这是要恩将仇报？同小女子私相授受？”
“周静怡，我认得周家的马车。舅母曾提起周家二姑娘顺路载过她，应当不差我这一个。那日遇刺受伤，并非笃定姑娘心善，只是想见见舅母口中的好姑娘罢了。”
我收起玉佩，朝他回以一笑。一个身受重伤的人是否能想这么多，无须分辨。此刻他交予我的信物便是应承，只要我的要求不过分，他皆可满足。
这样想来，当日救他，果真不亏。崔侯爷的嫡亲妹妹是宫中贵妃，眼前人正是陛下和贵妃最小的儿子祁王裴璟。他比崔宴小两岁，幼时体弱，常年住在崔府养病，同崔宴很是亲厚。
“你们在干什么！”
崔宴怀里抱着我的斗篷，急匆匆走到石桌前，春雨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小声开口。
“小姐，奴婢在半道上遇到崔公子，他非要抢奴婢的斗篷……”
第五章
我摆摆手，春雨听话地等在竹园外，崔宴站着，脸上怒容不减，裴璟收了笑，分明是和煦的面容，此刻毫无笑意的眼眸显出几分冷意。
“表哥这是要同本王的恩人发脾气吗？”
“恩人？”
“表哥既急着将周大小姐送回京，连父皇安排的差事都顾不上，不是对周大小姐有意吗？此刻又对着二小姐发什么疯？”
“她是我的未婚妻！”
裴璟仍想反驳，我伸手拦住。
“崔公子，慎言。”
我盯着他，刚才在庭院中同他剖白的心迹不曾作假，若他当真如此糊涂，日后定是不能有半分往来的。
他看清楚我眼中的冷意，往后退了一步，小声呢喃：“若我后悔了呢……”
阿姐追到竹园外，眼中含泪，不知听了多久，踉跄着转身离去。崔宴犹豫片刻，还是追了上去，不忘将手中斗篷递给春雨，又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裴璟站到我身前，挡住他的视线。
我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殿下，人走远了。”
崔夫人知晓后院发生的事，并未责怪，只是有些遗憾。
“我这儿子被养差了，本想着你若嫁进来，有人管着他也是好的，那孩子配不上你，庚帖我明日亲自上门归还，也算全了这三年情谊。”
我奉上早前备好的礼，真心感谢这几年崔夫人的照拂。
“夫人言重，是静怡没有福分。”
崔夫人点了点我的额头：“得了吧，没福分的是我家臭小子，前几日我还想你怎么把旧物都送了回来，还写了那样一封信，后面才知道周大姑娘回了京，还是我那识人不明的儿子亲自接回来的，哪里还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只是伯母到底有几分私心，想着让你们再见上一面，为他求个机会，谁知这孩子是蠢，白白错过这么一个好姑娘，不过我那王爷侄儿不错，你若瞧得上他，日后咱还是一家人，不必如此生分。”
崔夫人将东西一并装到马车上，还添了不少好东西。一路上春雨都在感叹失了这么一个好婆母有些可惜。
我但笑不语，崔夫人是好，可崔宴却不是个好的，摇摆不定又毫无主见，若不是家世摆在那儿，满京城能看上他的人，大抵没有几个，即便他长着一张招人的脸。
车窗外有人轻叩车帘，我掀开便见一张美人脸，若说崔宴有几分俊朗，眼前人便是郎艳独绝，见我盯着他，反而凑上前几分。
“二小姐，可需要本王为你撑撑场子？”
他抬了抬下巴，我便见母亲已然站在周府门前等候许久，还有些气势汹汹的样子。我没接话，也没搭上他伸出的手，越过他下了马车。
裴璟悻悻收手，顺便免了母亲参拜，只交代是崔夫人请他送我回来，旁的事一概不知。只是本应离去的人频频回头，倒叫母亲生出几分疑惑。
“你何时同祁王勾搭上的？”
我怔住，总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不会再疼，没想到还能再被捅上一刀。
“母亲？”
母亲自觉失言，抿唇不语，往马车那头看了又看。我这才开口。
“崔夫人已经同意退婚，明日会亲自上门，至于阿姐，此刻有崔公子在侧相陪，想来会晚些回府。”
母亲松了一口气，好似要同我解释什么，但我已无心应付，屈膝行礼后便回了自己院子。
晚膳后想着明日崔夫人会上门，我同春雨去库房清点这些年崔府送来的礼物，谁知掌家权不过交出去半月，库房里存放得好好的物件竟全然没了踪影，我对春雨使了眼色，她匆匆出府。
第六章
母亲闻讯赶来时，我已着人押了库房管事，将其押跪在院中。
她眼神躲闪，见状也只讷讷无言，倒是父亲罕见地怒气冲冲。
“逆女，这是在做什么！”
“父亲，家里遭了贼，女儿不过是想着崔府婚事要退，这几年送来的东西自当清算一番退还才不失礼数，谁想不仅那些东西，库房里您的一些珍藏古玩无故失踪，女儿惶恐，不知应当如何处置，还请父亲明示。”
“什么退婚？”
“父亲，您也莫怪母亲，长姐回来，这门婚事当然也该还给她，女儿哪里敢同长姐争。只是女儿这边毕竟换过庚帖，到底是要拿回来的，今日崔夫人小宴，女儿已同崔夫人商定，明日她会亲自送还庚帖，就是这礼……”
父亲猛地回头盯着母亲，他至今不知道母亲想再换庚帖，更不知道崔府已经同意退婚。那门亲事于周府而言，获利最多的便是父亲，他靠着攀上侯府门庭的婚事，官运亨通，从小小侍郎一路做到礼部尚书的位置，眼下自然怒不可遏。
“你做了什么！”
“做什么？你说我做什么？那些东西本就是婉儿的！静怡不过代为保管，如今拿回去又有什么错！”
“愚蠢，你当崔府是好敷衍的？他家儿郎任由你两个女儿挑来拣去，成何体统！若是崔侯有心追究，你拿什么交代！”
“静婉才回家，一点傍身的东西都没有，何况婚事本就该是她的，提前拿到她院里怎么了……静怡也是，无非是先后顺序的事，如何值得小题大做？”
“住口！”
阿姐此时才柔柔弱弱地从自己院里赶来，见状要哭不哭一脸委屈。
“阿爹，是静婉的错，静婉不该贪图妹妹的东西，不该回京，闹得家宅不宁，不若回江南去，省得在这儿碍眼。”
父亲眉头跳了又跳，终也舍不得责骂大女儿，着人发卖管事，叫阿姐将拿走的物件尽数放回库房，至于婚事，如今父亲是礼部尚书，论门第虽不及侯府，在京中已然站稳脚跟，便是婚事有变，也有办法周全两家体面，且等崔府上门再说。
“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将事情闹大丢了脸面。”
呵，真是和睦的一家人。
“父亲，此事如此处理怕是不妥，丢失物件里有不少御赐之物，女儿手中有这些年同崔府往来的礼品清单，为着明日崔夫人上门前有个说法，亦着人报了京兆府，父亲还是想想怎么补全丢失的物件为好。”
“你居然还敢报官！是半点不顾周家脸面了吗？”
“父亲，母亲这些年没少拿库房的东西补贴舅父一家，阿姐一回来更是迫不及待将家中物件转卖送往江南，女儿本也无意过问，只是这门婚事要退，就得退得干干净净，女儿不愿替阿姐背负不属于自己的污名。”
从前母亲拿家里东西补贴舅父家里，我总是要费不少工夫替她遮掩一二，就这她也不曾满意，还觉得是我不亲近外祖一家。
可外祖一家远在江南，这些年往来书信除了要钱，向来只问阿姐和母亲，不曾关心过我几分，凭何要我亲近他们呢？
父亲不欲将事情闹大，拦了春雨带来的官差，好说歹说将人请了回去。
“小女不善管家闹了笑话，只是些不打紧的旧物，劳烦您来这一趟，回去告知你家大人，改日本官定好好谢他。”
京兆府的人走了，父亲领人去了阿姐院子，对着清单能找到的东西全部收回，没有的也都一一列明，折腾完已然天明，而我一夜好眠。
第七章
崔夫人如约带着庚帖上门，崔宴跟在崔夫人身后，面色难看。
经了昨夜一闹，母亲与阿姐气色也不怎么好，即便此时，母亲依旧想将阿姐推出去，被崔夫人三言两语推回来。
“当年侯爷许下婚事是想结两姓之好，只是儿女无缘不好强求，静怡是个好孩子，若她愿意，崔家愿认她做女儿。日后静怡出嫁，我这个做干娘的也会为她掌眼一二，从前那些东西，便是给静怡的添妆。
至于两家婚事，我已去信给侯爷言明情况，如今侯爷远在边关，宴儿不日也将随军前往边关，此时定下婚约，倒误了大姑娘。”
阿姐一直降低存在感地坐在母亲边上，闻言猛地抬头看向崔宴，眼中含泪，好不委屈。
崔宴面露不忍，被崔夫人一眼瞪了回去，我拿回庚帖，拜谢崔夫人愿意给的体面，父亲母亲再不愿，此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因为他们拿不出这三年崔家送的礼。
阿姐拿出去典当的那些东西，早在发现端倪时便已被我托人赎了回来，我暗地里早早送还崔家，崔夫人应我所求，将我认做女儿，日后承侯府名声，父亲母亲便不能随意拿我的婚事说事，昨夜那遭就是提醒他们，周静怡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逼急了谁也别想好过。
春雨心疼花出去的银钱，私下里总要念上几句，我只能告诉她母亲当年虽然把大部分嫁妆和祖母留下的好东西都留给了阿姐，分给我的那几间也都是不值钱的铺子。
但这几年我接手家中事务，也不是白干的，那几间铺子被我盘出去后又另外寻了几处地段好的铺子，现下已然真真切切是属于我自己的产业，日后便是离家，也能养得起爱吃的她，春雨这口气才顺了下去，只是偶有不平。
如此便过了一阵安生日子，管家权被父亲收回去，母亲未能沾染几分，现在父亲每日忙完公务，回家还得处理家事，忙得脚不沾地，后院也去得少了。
然而阿姐是不可能认命的，从前她做得出女扮男装混入书院的事，现在就敢混入军营，果然母亲好几日没见到阿姐请安，发现她留书出走，说自己要追崔宴给个说法，母亲因此大病一场，我去看望她时，她眼中依旧没有我这个女儿，一味地担心周静婉。
“静婉，我的静婉，边关苦寒，她如何受得住啊！”
我放下药碗，也不再劝她喝药，只是有些疑惑萦绕心中。
“母亲，我难道不是你的女儿吗？”
她别过脸，我便知晓无须再问，她是那样恨我，恨我不是儿子，恨生我时难产伤了身子，再不能生育，可我又何辜？
罢了罢了，命中注定没有的亲缘，也当死心了。
阿姐的消息传回来时，我犹豫了三日，还是给裴璟递了信，将玉佩送了回去，求一份庇护。
第八章
崔宴送回来的书信里提到阿姐终究还是追上了行军队伍，他发现后即刻命人护送阿姐回京，为护阿姐名声并未声张，信中还言阿姐心中不忿，恐生祸端，请父亲母亲加以约束。
母亲收到信又急又气，还不忘骂崔宴几句。
“崔家小儿真是无情，静婉什么都不要，也跟着他去往边关，他还有什么不满足？什么祸端？我看他才是祸端！”
“母亲还能骂人，想来身子已无大碍，女儿告退。”
“站住！你去看看你姐姐院里差不差东西，该备的都备好，静婉此番受了委屈，定是要难过好久，你不可到她面前说一些刺激她的话。”
“母亲，管家权在父亲手中，您找他吧。”
说完我不再理会身后朝我扔来的茶盏，带着春雨去了醉香楼，正好裴璟回信约见的地点就在醉香楼。
进楼就见他一身锦衣华服，身边跟着一位气度不凡的女子，那女子戴着帷帽，辨不清面容，我和春雨上楼时同他错身而过，他并未显露出认识我的样子，看来见我只是顺便。
春雨吃上了想吃的新菜，却没有想象中开心，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脸色。
“小姐，那位裴公子身边的女子，您看了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他都给你定情信物了，还招惹别的女子，这不是始乱终弃吗？”
“傻春雨，我同裴公子只见过几面，谈何情分，而且那枚玉佩，只是一个信物，怎么就定情了？”
“怎么不算？”
我噎了一下，身后传来男人略有怒气的询问。春雨嘴里叼着点心，非常有眼色地出门去，顺带拉上门。
“参见祁王殿下。”
裴璟没说话，也没让我起来。他只是坐到我对面，自顾自地倒茶喝茶，不知在气什么。我悄悄抬眼，便看到他一直盯着我，眼神里带着委屈。我不解，我同他有这么熟吗？
最后还是他没憋住，无奈道：“起吧。”
我坐下来，还是没弄明白他什么意思。
“殿下？”
“周静怡，你想不想离开周家？”
“自然。”
“那你嫁给我吧，我去求父皇赐婚。”
我抬头：“啊？”
裴璟咳了一下，耳尖红红，语气倒是理所当然：“你不是来信求我给你庇护吗，救命之恩，自当以身相许。”
我摇摇头，我是需要靠山，但祁王这座山还是太高了，我架不住。
“殿下，臣女所求，只是一条活路。”
“可即便如你所愿，日后也必然处处掣肘；若嫁给我，在我能给的范围内，你可以拥有绝对的自由。”
“王爷，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势必要承担他人的规则，若有一天您厌弃了我，那您所承诺的自由，还能作数吗？”
“你不信我。”
“不信是常态，信任才需要理由，我载王爷一程，换王爷一个承诺，很公平。”
“周静怡，你何必揣着明白当糊涂，三年前答应与表哥交换庚帖，那时你就已经盘算着要离开周家，不过是当时无人帮你，所以你筹谋了三年，盘活了周家产业，又故意不停往江南送钱，还掺了些侯府送去的礼物，让你长姐误以为崔宴放不下她，养大她的胃口，让她在成王被清算后迫不及待地要回京。
而后你因表哥与你长姐旧情难断顺势提出退婚，崔家对你有所亏欠，日后周家若对你不好，他们自也会相助一二，可周静怡，我那么大一个靠山递到你手上，你怎么就不接呢？”
“大概是太轻易到手的东西，拿不住。”
“你要不然再考虑一下，玉佩送你，祁王府也送你。”
“祁王府也缺账房？”
裴璟咬牙切齿：“行，宫里女官考试的名额，你父亲给了你长姐，我求了母妃添一个你，回去好好准备，一个月后别让我失望。”
“多谢。”
我起身行礼，这次是全然的真心，终于有一条能够自己走的路，不用等着旁人不要再推给我，话已经说完，我转身准备离开雅间，推开门前，裴璟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真不问刚才那个女子是谁？”
“殿下想说吗？”
“算了，你且去吧。”
我不解其意，却无意深究。
第九章
阿姐被送回来后父亲难得动怒，罚她跪了两日祠堂，母亲心疼得不行，好说歹说求父亲放她出来，阿姐哭诉崔宴无情，母亲顺着她的话说定要给她再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父亲虽然数落母亲痴心妄想，到底告诉她们母女宫中要挑选女官的事：每家最多只能出一个女儿，父亲已经替阿姐报上名字，不求她真的通过，能入宫见见贵人，日后也能多些出路。
那之后阿姐沉寂许久。春雨说母亲正忙着给阿姐准备入宫的东西，生怕阿姐不够惹眼。我让春雨关了院门，安心准备。裴璟托人送来的书册很有用，上面有很多注解和记录，我好像欠他的越来越多了。
直到参选女官那日，宫里来了两辆马车，父亲母亲才知晓我也得了参选资格，母亲甚至不顾在宫中內侍面前大声质问。
“你怎么也能参选？不是说每家只有一个名额，怕不是走了什么旁门左道。”
我朝着来接人的内侍略略行了半礼，然后走上马车，见母亲还想上前把我拉回去，内侍敛了笑意拦住她。
“周夫人，二小姐的名额是贵妃娘娘亲自指的，您这是质疑贵妃娘娘吗？”
女官考试重重筛选，一连考上数日，结果出来后才会放未中选的贵女归家，阿姐前面几轮就露了怯，后面的考试便也半分不见上心，反而是总想着机会往贵人宫墙边走，心思不纯被人发现，还未考完就被扣押在宫中。
阿姐被扣押后，尽管参选贵女明面上不敢多言，但偶也能听到我和阿姐一样，使了手段才得的名额这等闲话。
谣言越演越烈，我担心会给贵妃娘娘带去麻烦，收集好散播谣言之人的证据私下寻了尚宫大人，尚宫大人见我证据整理明晰，颇有几分赞赏，提点了我几句，又教训了一番私下闲谈的人这事才压了下去，我亦受影响，后面几轮考试考官待我总要严苛几分，好在直到考完都不曾再生事端。
虽不是榜首，到底通过了考试，得封正六品司言，有了官身，此后算不得周家女，只是宫中周司言。
落选贵女被遣送归家，阿姐因犯事须在宫中受罚，刑满后才能离开，但她名声尽毁，今后日子怕是艰难。
上值前，贵妃娘娘召了我去。高座上的女子风华绝代，眉头轻轻一挑，叫人不知所措。她朝我招招手，我躬着身子上前
“抬起头来。”
贵妃娘娘打量了几眼我不甚出彩的脸，有些失望。
“就是你救了我儿？”
“殿下福泽深厚，臣女不敢居功。”
“听说你曾同崔宴定亲？”
“是。”
“也不知道那混小子看上你什么，明明瞧起来这么普通，我那兄嫂也托我照顾你几分，周静怡，你难道不是人？”
宫人噤声，我一脸茫然，贵妃原是这种性子，那裴璟那样倒也不奇怪了。
宫中规矩森严，日子却是简单，每日当值下值，累了便歇着，转眼便是三年，如今已满十八，若是在外，已然是个没人要的老姑娘，在宫里，倒也正常。
偶尔贵妃娘娘会叫我到跟前伺候，又嫌我木讷无趣，待不了多久就放我回去，裴璟入宫请安勤了些，有时还能撞见我从贵妃娘娘宫里出来，顺路送我回尚宫局。
从他口中得知春雨已经成婚，她听我的吩咐把我给她的那些铺子打理得很好，就是总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宫。
阿姐坏了名声，在京中谈不上婚事，母亲带着她上崔府吃了几次闭门羹后不再强求，最后在江南寻了户普通人家，匆匆嫁了。
父亲没同母亲和离，却在外养了一个外室，母亲闹了一场后心灰意冷，扬言只要她活着，那外室就别想登门。
父亲因私德不修被同僚参了一本，连降三级，周家彻底没落了。
第十章
听说崔宴在边关有了心上人，崔夫人不日就要启程去边关帮他操持婚事。我让裴璟稍等我片刻，回屋拿来一个匣子给他，又往他怀里塞了一件斗篷和一对护膝。
“什么意思？”
“帮我交给干娘，匣子里是给长嫂的见面礼，边关风雪大，我特意缝了一件斗篷，叫干娘路上注意防寒。”
这几年崔夫人亦时常念着我，有什么好东西总辗转从贵妃娘娘那边偷偷递给我，没能在母亲身上得到的偏爱，从她的身上多得了几分。
裴璟撇嘴：“那我呢？”
“护膝呀，你不是也要跟着去？”
崔宴是他表哥，婚事虽不能在京中办，见礼总是要去的。
裴璟又高兴了，整个俊脸凑到我面前。
“周司言，表哥都成婚了，待我回京，你也考虑考虑我呗。”
裴璟这几年婚事未定，我亦知晓当年他答应贵妃相看，就是为了给我参加女官考试的名额，然而这人答应得好好的，相看完就到处传自己不能人道，那位姑娘避之不及，而后更是无人问津，贵妃知他心意，懒得管他，陛下有太子一个能干的儿子足矣，对他的态度更是放任，是以如今这人得寸进尺。
我退了两步，他便跟上两步，将我困在门前。
“周静怡，你再躲我可就不走了。”
“殿下到底为何喜欢臣呢？”
“不知道。”
裴璟后来才告诉我，父亲母亲带着我上崔府换庚帖的时候，他就在崔府，看着我明明不高兴却不敢反驳，然后我一个人在假山后边悄悄骂人。
“天杀的崔宴，喜欢周静婉就去江南把人追回来啊，把我拉下水算怎么个事？混蛋，孬种，无耻小人……”
他觉得这样的我有趣，后来便时不时地关注，知道我一直暗中计划着搅乱这门亲事，高兴我一点都不喜欢崔宴，所以他暗中帮了我一把。
是他设计崔宴同他一起去江南办事，暗示周静婉回京路上有危险，崔宴果然中计亲自送周静婉回京，坐实二人余情未了，也是他劝通了崔夫人放弃这门亲事，崔宴心性摇摆不定，若一直同周家有牵连，日后怕难有长进，不如送到崔侯身边，见惯了生死便不会拘泥于情爱。
后来，我还是嫁给了裴璟，无他，若我不答应，他大概会在宫里传我负心薄幸，我要脸，只能嫁他了。
母亲知道我从宫中出嫁，倒是写了一封信来，无非是阿姐这些年日子不好过，叫我日后多照顾几分，信末问我为何从未叫过她阿娘。我把信丢进炭盆，回头看向正在帮我检查嫁衣的干娘和娘娘，朝她们走去，将头埋入干娘怀中。
“阿娘，女儿要嫁人啦。”
干娘轻轻揽住我，还未出声，贵妃娘娘一把将我捞过去。
“行了啊，现在你是本宫的人了，本宫也要听你叫我阿娘！”
门外传来裴璟的哭嚎：“母妃，那是我媳妇！”
我心中熨帖，往后的日子定然安稳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