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就是自己的家

这个端午节,北京下着瓢泼大雨,雨线斜打在玻璃上,外面烟雨朦胧。我望着窗外,想起2024年的端午——那时我早早回家打扫卫生,节日当天,爸妈、我和表妹夫们,在平川一起过的节。饭桌热气腾腾,笑声也实实在在。

我们永远不知道,哪一次寻常的相聚,竟是最后一次;永远不知道,我们会以何种方式告别;更永远不知道,离别的时刻何时降临。人世间的许多事,你尚能把握,唯独生死,不由自己。

我忍不住翻看那一天相聚的视频。镜头里,爸妈就在那里,笑着,说着无关紧要的话。我竟错觉他们从未离开。可敲下这行字时,眼泪还是蓄满了眼眶,缓缓淌下来。

从前不懂“每逢佳节倍思亲”,父母的离去却让我对此有了切肤的认知。每一个节气或节日前夕,我都会本能地烦躁不安。端午这天,我下意识点开“失去至亲”群,文字正不断滚动。有人在深夜里失眠,说思念如潮水漫过胸口;也有人分享着疗愈的书、视频号或是文章。在这个虚拟的空间里,是一整个沉默的族群,在共同抵御那份蚀骨的孤独。

群里有个叫花花的女孩,头像看来不过三十出头,年轻漂亮。她和我不一样,父母是因意外骤然离世。起初,她的话里满是低沉与无助,像是被瞬间抽走了脊梁,整个人失魂落魄。我懂那种感觉——这世上最爱自己的两个人突然断了音讯,人的精神支柱也随之崩塌。但这只是暂时的断裂,因为爱若曾在,那种情感便一直都在。

近一个月,花花的分享有了明显的不同。她说,父母走后,她陷在悲伤里动弹不得,刚起步的事业也陷入死局,窒息感逼得她几欲放弃生命。后来,是无数次的自救将她拉回。她读了好几本名人传记,发现那些光鲜亮丽的人,无一不是在至暗时刻里咬牙蜕变。她把书单分享出来,也开始把每一天填得满满当当:练瑜伽、打排球、列清单、处理积压的工作。她说,当身体动起来,痛感似乎就没那么尖锐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很独立,毕业至今凡事靠自己。可父母在时,你知道身后有家,有退路,有底气。他们走了,我才真正明白,人这辈子终究是要独自面对一切的。”花花写道,“就连失去至亲这段最难走的路,也只能一个人扛过去。不必纠结,不必懊悔,不必自责,也不必怨恨。好多事想不通就不想了,放过自己,才能活得豁达。别困在自己的情绪里,那不过是自己给自己设的局。每个人的因果,终归要自己背。”

看着花花的文字,我既心疼又敬佩。她在那团笼罩周身的黑雾中,硬是撕开了一道口子,让光照了进来。生活在北上广的人,为了生存,或许真不敢放任情绪溃堤三年。可正如花花所说,父母走了,这世上只剩她一个,她必须振作。她终于理解了古人“守孝三年”的深意——那不仅是礼制,更是让破碎的灵魂重新长出血肉的时间。

我也曾这样走过。父亲走后,母亲也离开了,那个我从小长大的家,仿佛就此消失了。朋友劝我:“你得在心里给自己重建一个家,你自己就是自己的家。”

是啊,这世上太多东西要靠自己一砖一瓦去建设。真正的独立,是敢于在废墟上重建生活,并在无人喝彩的深夜里,学会照顾好自己,接纳现实,也接纳那个满身伤痕却依然挺直脊梁的自己。

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而独立,是你决定带着记忆,独自把剩下的路走完。这份记忆,是我和爸妈之间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联结。

窗外的雨还在下,像是老天也为这人间的不舍而哭泣。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起身去厨房,打开火,给自己煮了一枚粽子。水汽蒸腾间,我仿佛看见,爸妈正坐在餐桌旁,笑着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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