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把伞

《两把伞》

一
青石板的苔痕又洇深了几分
像岁月悄悄洇湿的墨迹
我撑着那把骨节磨得发白的旧伞
踏进被时光泡软的巷子
雨丝斜斜地织着
和二十年前落在我发梢的那一阵
一模一样
风带着潮气,贴着墙根溜过
把巷口几片老瓦洗得发亮

二
巷子那头,一个身影慢慢移来
伞檐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
走到近处,我们不约而同往墙根避让
他抬眼,我也抬眼
两把伞沿的水珠同时悬在半空
像被无形的手按住
风停了一瞬
谁也没有先把伞柄放下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
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光

三
是他
我的手指攥得伞柄发疼
疼得像要把二十年的光阴
都攥回掌心
他或许也认出了
只是我们都太熟稔
成年人最稳妥的分寸
把汹涌的情绪妥帖地按在衣领下
按得平平整整,连褶皱都不露
他先开口,声音被雨声浸得有些潮:
还住在这一片?
我应了一声:回来看看

四
雨脚密密地落在青石板上
替我们填满了几秒的沉默
他忽然笑了笑
眼角的纹路在雨雾里格外轻:
当年你走得那样急,
连招呼都没留
我也弯了弯唇角:
那年你站在巷口,
也没说一句要留的话
我们都笑了
语气轻得像在说书里读到的
旁人的故事
路过巷口那株老桂树时,我顿了顿
桂香混着雨气扑过来
是当年他爬树摘桂花、做糖糕的味道
我指尖动了动
终究没提

五
走到老井边,他忽然停步
井沿的青苔比记忆里更深
水光幽幽地晃着
他说:这口井
你小时候贪凉,蹲在井沿玩水
跌进去过
是我伸手把你拉上来的
还记得吗
我点头,说记得
其实我记了大半辈子的
从来不是掉进井里的冷
是那年他伸过来的那双手
攥着我胳膊的时候
因为怕失去,微微地抖
那个颤抖
我记了二十年

六
雨丝渐渐疏了下来
风卷着桂香擦过肩侧
他在巷口站定
指尖拂去我伞檐挂着的半片桂花
顿了顿才说:那,回见
我捏着伞柄的指节松了又紧
也轻轻点头
"回见"两个字磨得舌尖发涩
是我们默契选定的
最安全的道别词
谁也没敢碰那句
攒了二十年的、太沉的
——下次再见

七
他转身的时候,我张了张嘴
刚好一阵雨砸在伞面上
密密的声音
替我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我踩着被雨泡软的影子往回走
每一步都落在折皱的回忆上
软软的,像踩在小时候
我们一起在晒谷场翻晒的新稻谷上
巷子尽头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
像替我们守着那句没说出口的
——我还惦念了你很多年


最后编辑于 :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